栓柱媳婦懷孕的訊息剛在屯子裡傳開沒幾天,王晴也有了“喜事”——有人來提親了。
那天下午,王謙正在院子裡收拾前幾天打的皮子,紫貂皮、水獺皮、猞猁皮、狐狸皮,一張一張地攤在石桌上,用鹽醃著,準備晾乾了再鞣。王晴蹲在旁邊,拿著筆記本,一張一張地記錄皮子的尺寸、毛色、品相。白狐趴在牆根下,眯著眼睛曬太陽,黑風、閃電、雷霆趴在她旁邊,你擠我我擠你地擠在一起打盹。
屯子裡的媒婆劉嬸扭著腰進來了。劉嬸五十來歲,圓臉盤,小眼睛,嘴角長著一顆黑痣,一笑起來那顆痣就跟著抖。她穿著一件藍布褂子,頭上包著一條花頭巾,手裡提著一包點心,笑眯眯的,一看就是來說媒的。
“謙哥在家呢?”劉嬸一進院子就喊上了,嗓門大得半條街都能聽見。
王謙放下手裡的皮子,站起來說在家,劉嬸你坐。
劉嬸也不客氣,一屁股坐在院子裡的石凳上,把點心放在石桌上,笑眯眯地看著王晴,看得王晴渾身不自在,低下頭假裝記筆記。
“謙哥,”劉嬸壓低了聲音,可那嗓門還是不小,“我是來給晴兒說媒的。”
王謙看了王晴一眼,王晴的頭低得更低了,耳朵根子都紅了。他問劉嬸哪家的?劉嬸說林場的小張,張建國,你認識不?林場技術員,中專畢業,長得斯文,戴一副眼鏡,說話輕聲細語的,條件好著呢。
王謙想了想,林場確實有個小張,見過幾面,長得白白淨淨的,戴著一副黑框眼鏡,說話輕聲細語,跟個大姑娘似的。他問劉嬸小張今年多大了?二十六。家裡啥情況?爹媽都在林場上班,獨生子,家裡有房子,有存款,條件好著呢。
王謙沒吭聲,抽著菸袋。劉嬸又說小張見過晴兒幾回,相中了,託她來提親。人家說了,只要晴兒願意,啥條件都答應,彩禮、房子、傢俱,樣樣都好商量。
王晴的頭更低了,耳朵根子紅得像煮熟的蝦。她的筆在本子上胡亂畫著,畫得亂七八糟的,也不知道畫的是啥。
王謙看了王晴一眼,問她你的意思呢?
王晴咬著嘴唇,不說話。
劉嬸說晴兒你倒是說句話,人家小張條件多好,錯過這個村就沒這個店了。你要是覺得行,我就讓人家來相看相看。
王晴終於抬起頭,臉漲得通紅,說了一句“不嫁”,站起來轉身就進了屋,把門關上了。
劉嬸愣住了,說這咋回事?我還沒說完呢。王謙說劉嬸你別急,晴兒脾氣犟,我勸勸她。
劉嬸嘆了口氣,把點心留下,扭著腰走了。
王謙進了屋,王晴坐在炕沿上,手裡抱著筆記本,眼圈紅紅的。他坐在她旁邊,問她你到底咋想的?小張條件不錯,你也不小了,二十三了,再不嫁就成老姑娘了。
王晴說我不想嫁。為啥?不想就是不想,沒為啥。
王謙沉默了一會兒,說你是不是心裡有人了?王晴搖搖頭,說沒有。
王謙說不嫁就不嫁吧,在家待著,我養你。王晴眼淚下來了,說哥,我不是不想嫁,是捨不得你和嫂子。王謙說你嫁了也是我妹妹,又跑不了。
王晴擦擦眼淚,說不嫁,在家陪你跟嫂子。王謙嘆了口氣,沒再說什麼。
杜小荷從院子裡進來,手裡端著兩碗水,遞給王晴一碗,說你哥就是嘴笨,不會說話。王晴接過碗喝了一口,沒吭聲。杜小荷坐在她旁邊說晴兒,你別怪你哥,他也是為你好。我知道,可我真不想嫁。
杜小荷說你不想嫁就不嫁,誰還能逼你不成?王晴點點頭,抱著筆記本,眼淚又下來了。
晚上王謙坐在院子裡抽菸,杜小荷坐在他旁邊,當家的,你說晴兒到底咋想的?王謙抽了口煙,說不知道。杜小荷說她是不是心裡有人了?王謙說她說沒有。杜小荷說她要是沒有,咋不嫁?小張條件多好。王謙說可能真捨不得咱。
杜小荷說當家的,你可別逼她,她不想嫁就算了,咱家又不是養不起她。王謙說我沒逼她,我就是問問。
王晴從屋裡出來,眼睛還是紅的,蹲在王謙旁邊說哥,那個小張,我不嫁。王謙說知道了。王晴說我是不是讓你為難了?王謙說沒有。
王晴沉默了一會兒,說哥,你說我寫這本筆記,有用嗎?王謙說有用。王晴說我想把山裡的草藥都記下來,把打獵的事也記下來,以後的人想看就能看。王謙說這是好事。王晴說那我就不嫁了,在家寫筆記。王謙說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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