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三，小年。
王謙坐在炕上，把筆記本攤在膝蓋上，一頁一頁地翻看。這是王晴的筆記本，她借給他用的，說哥你幫我看看，我記的對不對。王謙不識字，可他能看懂王晴畫的圖。每一頭獵物，每一棵參，每一味藥，都畫得清清楚楚的，旁邊寫著字，雖然他不知道那些字是什麼意思，可他認得那些圖。畫得真像，跟真的一樣。
杜小荷坐在他旁邊納鞋底，一針一針的，很慢，很仔細。王小山在炕上玩，手裡拿著一個木頭削的小鹿，是王謙給他削的，一邊玩一邊嘴裡嘟囔著什麼。
這頭熊是春天打的，五百斤。這頭馬鹿是夏天打的，也是五百斤。這頭野豬是春天打的，四百斤。這頭狍子是秋天打的，八十斤。紫貂三隻，水獺兩隻，猞猁兩隻，狐狸三隻，狼五隻。王謙一項一項地數，一項一項地算。
杜小荷問他能賣多少錢？王謙說皮子不賣，留著用。肉呢？肉分給親戚們了，剩下的醃了燻了掛著呢，夠吃一冬天的。參呢？參賣了幾棵小的，大的留著泡酒燉雞。藥呢？藥留著，誰有病了用。蘑菇野果呢？蘑菇曬乾了，野果釀酒做醬。
杜小荷說那這一年沒白乾。王謙說沒白乾。
王謙把筆記本翻到最後一頁，王晴在上面寫著全年收穫。他看不懂那些字，可他知道王晴寫的是什麼。這個筆記本是牙狗屯的寶貝，王晴說得對，王謙也這麼說。以後的人想學打獵，想學採藥，想學鞣皮子，看這本筆記本就行了。得好好留著，不能丟了。
杜小荷說明天過年了，你還不收拾收拾。收拾啥？貼對子，掛燈籠，包餃子。行，你弄吧。
王謙把筆記本合上，小心地放在炕櫃裡。
大年三十，天剛亮屯子裡就響起了鞭炮聲。噼裡啪啦的，一陣接一陣的，把狗嚇得汪汪叫。王小山捂著耳朵躲在杜小荷懷裡，可又忍不住探頭往外看。
王謙在院子裡貼對子。紅紙黑字，是王晴寫的。上聯：山青水秀風光好，下聯：人壽年豐喜事多，橫批：五穀豐登。他不識字，可他知道這是好話。貼完對子掛燈籠。紅燈籠掛在門框兩邊，風吹過來搖搖晃晃的。
親戚們陸續來了。舅舅王德厚、大姑王桂蘭、小姑王桂芝、杜勇軍老兩口，都來了。兩大家子人圍坐在炕上，吃著瓜子花生糖果，說著家長裡短。王小山穿著新棉襖在炕上跑來跑去，大人們逗他，他咯咯地笑。
王謙蹲在灶房門口，幫著殺雞。雞是自家養的蘆花雞，肥得很，殺好了退毛開膛，洗乾淨了扔進鍋裡燉著。杜小荷在灶房裡忙活，燉雞燉魚燉肉炒菜，鍋鏟翻飛滿頭大汗。王晴在灶房裡幫忙洗碗洗菜切蔥薑蒜。
王謙坐在炕上跟親戚們說話。舅舅說謙兒你這幾年可沒少打，日子越過越好了。王謙說是。大姑說你爹要是活著，看見你這樣不知道多高興。王謙鼻子一酸，沒說話。小姑說謙兒你可得注意身體，別光顧著打獵累壞了。王謙說知道了。
杜勇軍坐在炕梢，抽著菸袋，問謙兒你明年還進山不？進。啥時候？開了春就進。杜勇軍點點頭。
天黑了，年夜飯擺上了桌。小雞燉蘑菇、酸菜燉粉條、紅燒魚、燉熊掌、炒野豬肉、狍子肉燉蘿蔔，還有幾樣小菜，擺了滿滿一桌子。熊掌是秋天打的那頭熊的，燉了一天一夜，燉得爛糊，入口即化。黑皮要是知道今天吃熊掌肯定饞死。王謙說給他留點，明天讓他來吃。
王謙端起酒杯說今年年景好，日子好，明年會更好！大夥兒齊聲響應，笑聲在屋子裡迴盪。王小山也學著大人的樣子端起碗喝了一口水，喝得滿嘴都是。
窗外，雪花飄落。遠處的山樑上傳來狼嚎聲，很遠很弱，像是在山的那一邊。王謙聽著那聲音，心裡很平靜。那是山的聲音，是林子的聲音，是他從小聽到大的聲音。有這聲音在他就知道，山還在林子還在，日子還能過下去。
他摟著杜小荷看著王小山，心裡想，這一輩子，值了。
杜小荷靠在他肩膀上輕聲說過年了。過年了。明年會更好。會的。王謙摸了摸王小山的腦袋，小傢伙已經在炕上睡著了，小臉蛋紅撲撲的。他把兒子輕輕放好蓋上被子。當家的你對小山真好，他是我兒子。窗外的雪越下越大，白茫茫的一片。遠處傳來零星的鞭炮聲，噼裡啪啦的，像是在告別舊年。
王謙吹滅了油燈，摟著杜小荷躺下來。黑暗中，他聽見杜小荷均勻的呼吸聲，還有王小山輕輕的鼾聲。白狐趴在炕邊發出輕微的鼾聲。遠處的狼嚎聲時遠時近像是在給舊年唱送別的歌。王謙閉上眼睛在心裡默默地說爹，過年了。你在那邊好好的。家裡都好，不用惦記。
雪還在下，無聲無息地落在地上，落在屋頂，落在遠處的山上。明天就是新的一年了。春天來了，他還要進山，還要趕著他的海，還要打他的獵。日子就是這樣，一天一天地過，一年一年地過。只要山還在，林子還在，日子就能過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