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三十的晚上，王謙家的炕上坐滿了人。
舅舅王德厚坐在炕頭，盤著腿抽著菸袋，煙霧在他頭頂繚繞，眯著眼看著滿桌子的菜，說謙兒你這菜做得真不少，比你舅媽做得好。大姑王桂蘭坐在他旁邊幫著擺筷子，說哥你別光說，嚐嚐這個熊掌燉得爛不爛。小姑王桂芝坐在炕梢，抱著王小山，小傢伙穿著新棉襖新棉褲新棉鞋，從頭到腳都是新的，紅彤彤的像個小紅包，在他姑懷裡扭來扭去，手伸著要去抓桌上的雞腿。
杜勇軍老兩口坐在另一邊，杜勇軍腿不好盤不起來，就坐在炕沿上，一隻腳踩在地上，一隻腳搭在炕沿上，抽著菸袋，笑眯眯地看著滿屋子的人，說謙兒你這幾年可沒少打，日子越過越好了。王謙端著一盆燉熊掌從灶房進來，把盆放在桌子中間，說爹，您嚐嚐這個熊掌，燉了一天一夜。杜勇軍用筷子夾了一塊放進嘴裡嚼了嚼，眯著眼睛品了好一會兒，說好，燉得好，入口即化。
王謙端起酒杯說：“舅舅、大姑、小姑、爹、娘，過年好。這一年你們沒少幫襯，謙兒記在心裡了。來，我敬你們一杯。”舅舅端起碗來說謙兒你這話說的，咱是一家人，幫襯啥的不用掛在嘴上。大姑說就是就是，一家人不說兩家話。小姑說謙兒你打獵辛苦，自己注意身體。杜勇軍說喝酒喝酒，別說那些沒用的。
大家碰了一下碗，一仰脖子幹了。苞谷酒辣，王小山在旁邊看著也想喝，伸著手去夠王謙的碗。杜小荷一把把他的手打掉說你不能喝。王小山嘴一撇就要哭，王謙用筷子蘸了一點酒遞到他嘴邊說嚐嚐。王小山張嘴嚐了一口辣得直咧嘴，眼淚都出來了，再也不鬧著要喝酒了。
大姑夾了一塊雞肉放在王謙碗裡說謙兒你多吃點，看你瘦的。王謙說大姑我不瘦。還不瘦，臉都尖了。王謙笑了，說那是我長開了。大姑瞪了他一眼說你這孩子。
小姑夾了一塊熊掌放在杜小荷碗裡，說小荷你也多吃點，這一年你也沒少受累。杜小荷說謝謝小姑。小姑說謝啥，趕緊吃，涼了就腥了。
王晴端著碗吃得很少。大姑看見了說晴兒你咋不吃？王晴說吃呢。大姑說吃啥？碗裡的飯都沒動。夾了一塊雞腿放在她碗裡說多吃點。王晴說大姑我吃不了。吃不了慢慢吃。王晴看了一看王謙，王謙點點頭，她就低下頭慢慢吃。
王小山吃了幾口就跑下去玩了，在炕上跑來跑去，大人們逗他他就咯咯地笑。白狐趴在炕邊，王小山跑過去摸了摸白狐的腦袋，白狐伸出舌頭舔了舔他的手，他咯咯地笑得更歡了。
王謙又端起酒杯說今年年景好，日子好，明年會更好。大夥兒齊聲響應，端起碗又幹了一杯。
舅舅喝得臉紅撲撲的，話也多了，說謙兒你爹活著的時候，每年過年也這樣，一大家子人圍在一起喝酒吃肉，你爹最愛吃的是豬頭肉，每回都要我給他留半拉。王謙說舅舅，我爹的事您多跟我說說。舅舅嘆了口氣說你爹那個人，啥都好，就是命不好。
大姑在旁邊說大過年的別說這些，趕緊喝酒。舅舅端起碗來說喝酒喝酒。
外面響起了鞭炮聲，噼裡啪啦的，王小山聽見了捂著耳朵往杜小荷懷裡鑽，杜小荷摟著他說不怕不怕，過年放鞭炮呢。王謙說小山去放炮不？王小山搖搖頭說不去，害怕。王謙笑了，說膽小鬼。
王晴端著碗喝了一口湯，放下碗，從兜裡掏出筆記本，翻開新的一頁，在上面寫道：大年三十，闔家團圓。舅舅、大姑、小姑、杜叔、杜嬸都來了，一大家子人，坐滿了炕。哥說今年年景好，日子好，明年會更好。我覺得也是。
寫完了合上筆記本塞進兜裡，繼續吃飯。
杜小荷夾了一筷子菜放在王謙碗裡說當家的你多吃點。王謙說你也多吃。杜小荷說吃著呢。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大家都吃得差不多了。舅舅靠在牆上抽著菸袋，眯著眼，臉紅撲撲的，話也不說了。大姑幫著杜小荷收拾碗筷，一趟一趟地往灶房端。小姑抱著王小山，小傢伙已經睡著了，小臉蛋紅撲撲的，嘴裡含著一根手指頭，時不時地嘬兩口。
杜勇軍坐在炕沿上，抽著菸袋，看著王謙說，謙兒，你明年還進山不？王謙說進。啥時候？開了春就進。杜勇軍點點頭說，進山小心點，山裡危險。王謙說知道了爹。
夜深了，舅舅大姑小姑杜勇軍老兩口都走了。王謙站在院子裡送他們，舅舅打著酒嗝說謙兒你回吧，外面冷。王謙說不冷。大姑說回吧回吧，明天再來。小姑說明天還來。杜勇軍說謙兒你好好歇著。
王謙站在院子裡看著他們走遠，轉身回了屋。
杜小荷已經把碗筷洗完了，正在灶房裡擦手。王謙走過去從後面摟住她的腰，辛苦了一年，歇歇吧。杜小荷靠在他懷裡說不累，有你就不累。
王晴從屋裡出來看見他倆抱在一起，趕緊轉過身去假裝沒看見，可嘴角忍不住往上翹。
王謙放開杜小荷，走到院子裡。雪已經停了，月亮從雲層裡鑽出來，照得院子裡亮堂堂的。白狐蹲在他腳邊，仰著頭看著月亮，黑風閃電雷霆趴在她旁邊你擠我我擠你地擠在一起。遠處的山樑上傳來狼嚎聲，很近，像是在對面的山坡上。白狐抬起頭朝黑暗處低低地吼了一聲，狼嚎聲停了。
王謙摸了摸白狐的腦袋。他蹲下來，捧起一捧雪，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雪是乾淨的，沒有味道。他把雪放下，站起來，望著遠處的山。山黑黢黢的，在月光下像一尊沉睡的巨獸。他知道，過了年，開了春，他還要進山。山裡有熊，有鹿，有野豬，有狍子，有紫貂有水獺有猞猁有狐狸有狼。等著他呢。
杜小荷從屋裡出來，披著一件棉襖，站在他旁邊，靠在他肩膀上問他看啥呢。看山。大晚上的看啥山？好看。杜小荷也望著遠處的山說黑黢黢的有啥好看的。王謙說從小看到大，習慣了。
杜小荷靠在他肩膀上不說話了，寒風輕輕地吹著，吹起她鬢角的頭髮。白狐趴在王謙腳邊，黑風閃電雷霆趴在她旁邊。
王謙說進屋吧，外面冷。杜小荷說再待一會兒。那就待一會兒。
兩個人站在院子裡，望著遠處的山，誰都沒說話。月亮慢慢地移到了西邊，夜風輕輕地吹著。白狐已經睡著了，發出輕微的鼾聲。黑風閃電雷霆也睡著了，擠在白狐身邊你挨著我我挨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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