腳印很好找,李志剛走得大大咧咧的,每一步都踩得很重,靰鞡鞋底的人字紋在枯葉上印得清清楚楚。劉建國的腳印淺一些,但也能看清。王謙一邊走一邊看腳印,從腳印的間距和深度判斷他們的速度和狀態。剛開始的腳印間距大、深度均勻,說明他們走得快、步伐穩,情緒正常。走了大約一里地之後,腳印開始變得雜亂,間距時大時小,深度時深時淺,說明他們開始猶豫了,不知道該往哪邊走。
“志剛這小子,肯定是帶著建國去打獵了。”黑皮走在他後面,氣呼呼地說,“謙哥你昨天講規矩的時候他就那副不以為意的樣子,我就看他不順眼。今天早上打狍子那一嗓子就不說了,下午又整這一齣,這不是給大夥兒添亂嗎?”
“行了,少說兩句。”王謙頭也不回,“找到人再說。”
黑皮閉嘴了,但臉上的怒氣還是壓不住。他跟在王謙後面,腳步很快,踩得枯葉沙沙響。
又走了大約一里地,腳印開始繞圈子了。王謙蹲下來仔細看,先是一串腳印往東走了大約五十步,然後又折回來,往西走了大約五十步,然後又折回來,往北走了幾十步,又折回來。來來回回的,像是一團亂麻,把地上的枯葉踩得亂七八糟。
“在這附近迷的。”王謙指著地上雜亂的腳印,“他們找不到方向了,到處亂走,想找回去的路,但越走越亂。”
王晴蹲下來,藉著夕陽的餘暉看了看那些腳印,在本子上畫了幾筆,把腳印的分佈和走向記了下來。“哥,他們迷路的地方離營地大約三四里地,不算太遠。但如果他們繼續往北走,就越走越遠了。”
王謙站起來,看了看天色。太陽已經落到了山樑後面,只剩下最後一抹餘暉掛在天邊,橘紅色的,像是一條綢帶。林子裡已經暗了下來,樹影模糊了,幾步之外就看不清了。
他掏出火摺子,吹了吹,火摺子冒出明亮的火苗。他從揹包裡掏出一把松明子,松明子是老松樹上砍下來的,含油量高,一點就著,火光明亮,能燒很長時間。他把松明子點著,舉在手裡,橘紅色的火光碟機散了周圍的黑暗,照出了一小塊亮地。
“繼續走。”王謙舉著火把,順著腳印往前走。
白狐跑在前面,四條腿倒騰得飛快,鼻尖貼著地,不停地嗅。黑風、閃電、雷霆跟在白狐後面,三條狗也很專注,偶爾抬起頭朝某個方向叫一聲,然後又低下頭繼續嗅。
走了大約半個時辰,天徹底黑了。林子裡黑得像一口倒扣的大鍋,伸手不見五指。只有王謙手裡的火把發出橘紅色的光,照亮了眼前一小塊地方。光圈的邊緣,是無邊無際的黑暗,像是一堵牆,把他們圍在中間。樹影在火光裡跳動,忽長忽短的,像是在演一場無聲的皮影戲。
空氣越來越冷,撥出的氣在眼前凝成白霧,眉毛和睫毛上結了一層薄薄的白霜。腳下的枯葉凍硬了,踩上去嘎吱嘎吱響,不像白天那樣軟綿綿的了。
王晴走在他後面,開始喘粗氣了。揹簍不輕,山路難走,她又是個姑娘家,體力跟不上。但她咬著牙,一聲不吭,一步不落,緊緊地跟在王謙後面。栓柱走在她後面,注意到了她的喘息聲,伸手扶住了她的揹簍,幫她分擔了一些重量。王晴回頭看了他一眼,火光裡看不清她的表情,但栓柱感覺到她的手在他手背上輕輕按了一下。
李志剛和劉建國的腳印越來越亂,繞的圈子越來越大,有時候走了一大圈又回到同一個地方,說明他們已經徹底失去了方向感,完全是在瞎走。王謙順著腳印追了一個多時辰,追到了一片柞樹林裡,腳印忽然消失了。
不是真的消失了,而是在一片厚厚的枯葉上,腳印變得極其模糊,幾乎看不清了。柞樹的葉子又大又厚,落在地上堆了厚厚一層,人踩上去,腳印很淺,風一吹就平了。
王謙蹲在地上,舉著火把,仔細地看。枯葉上有一些壓痕,但看不清楚是人踩的還是風颳的。他把火把放低了些,幾乎是貼著地面,火光把枯葉的表面照得清清楚楚。他看見了幾片被踩碎的枯葉,葉片上有人字紋的壓痕——是李志剛的靰鞡鞋印。
白狐在附近轉了幾圈,忽然停下來,朝一個方向叫了一聲。那聲音不大,但很堅定,不像是在報警,更像是在報告:“這邊。”
王謙走過去,白狐正在一棵大柞樹底下嗅著什麼。他蹲下來,舉著火把一看,樹幹上有一道新鮮的刮痕,樹皮被刮掉了一小塊,露出底下白花花的木頭。不是野獸抓的,野獸抓的痕跡是幾條平行的溝,這個是一整塊樹皮被刮掉了,邊緣整齊,像是被人用刀刮的——不對,不是刀,刀刮的不會這麼寬,像是被什麼東西蹭的。
王謙想了想,明白了。李志剛在這裡摔了一跤,肩膀或者揹包蹭到了樹幹上,把樹皮刮掉了一塊。
他在附近找了找,果然在地上發現了一片新鮮的斷枝,是被重物壓斷的,斷口還是綠色的,沒有乾枯。旁邊還有幾個模糊的鞋印,一深一淺的,深的那個像是用很大力氣踩的,淺的那個像是輕飄飄地點了一下。
“志剛在這兒摔了一跤。”王謙說,“摔得不輕,你看這個鞋印,這麼深,說明他摔倒的時候用腳使勁蹬地了。這個淺的,可能是建國過來扶他。”
黑皮蹲下來看了看,“謙哥,這都看得出來?”
“在地上爬了十幾年了,這點眼力還是有的。”王謙站起來,順著白狐指的方向繼續走。
又走了大約半個時辰,火把燒完了。王謙從揹包裡掏出一根新的松明子,接在舊的火把上,吹了幾下,火又旺了起來。松明子的煙很濃,帶著一股松脂的香味,燻得人眼睛發酸,但火光明亮,能照很遠。
王晴走累了,腿開始發軟,步子越來越慢。栓柱乾脆把她的揹簍拿過來背在自己背上,一隻手扶著她的胳膊,幫她保持平衡。王晴想說什麼,栓柱搖了搖頭,意思是“別說了,省點力氣”。
白狐忽然加快了速度,尾巴豎得直直的,鼻尖幾乎沒離開過地面,四條腿倒騰得飛快,像一支白色的箭射進了黑暗中。黑風、閃電、雷霆也興奮起來,三條狗跟在白狐後面,發出了短促的叫聲,聲音不大,但裡面帶著一種找到了目標的興奮。
“找到了。”王謙說了一聲,加快了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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