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謙走在最前面,腳步放得很輕,每一步都踩得很穩。他的眼睛掃視著四周,不是在看獵物,是在看路,在看那棵大松樹的位置。他來過這裡很多次,但每次來都覺得陌生,總覺得林子裡的樹在移動,路在變化,上次走的路這次就找不到了。他爹說這是因為山神爺在考驗你,看你誠不誠心。
走了大約一刻鐘,王謙停下了。
面前是一棵巨大的老松樹。
樹幹粗得幾個成年男人手拉手都合抱不過來,樹皮皴裂,溝壑縱橫,像是被刀砍斧劈過一樣。樹冠像一把巨大的傘,遮住了方圓幾十丈的天空,陽光從樹冠的縫隙裡漏下來,在地上投下一塊塊光斑,像是一地的碎金子。樹幹上纏滿了藤蔓,粗的像手臂,細的像手指,密密麻麻的,把樹幹裹了個嚴嚴實實,像穿了一件綠色的鎧甲。樹根從土裡凸出來,像一條條巨蟒趴在地上,粗的比人腰還粗,蜿蜒著往四周伸展開去,最遠的離樹幹有十幾丈遠。
王謙站在老松樹前面,仰頭看了看樹冠,然後緩緩地蹲了下來。他把獵槍從肩上取下來,靠在旁邊的石頭上,把獵刀從腰帶上解下來,放在槍旁邊,把揹包放在地上,把帽子摘下來拿在手裡。
他跪下了。
不是單膝跪地,是雙膝跪地,膝蓋壓在厚厚的松針上,壓出一個深深的坑。他的腰挺得筆直,頭微微低著,雙手放在膝蓋上,姿態莊重得像是在參加一場儀式——這本來就是一場儀式,一場獵人和山之間的儀式。
“都跪下。”王謙的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林子裡,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黑皮跪下了。栓柱跪下了。大壯跪下了。二柱跪下了。鐵蛋、石頭、小順子、虎子跪下了。王晴跪下了。劉建國跪下了。李志剛跪下了。
十二個人跪在老松樹前面,膝蓋壓在松針上,頭微微低著,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動,連呼吸都放輕了。白狐趴在王謙腳邊,下巴擱在地上,眼睛半睜半閉。黑風、閃電、雷霆也趴下了,三條狗擠在一起,頭埋在爪子下面。三隻鷹在揹簍的架子上蹲著,戴著眼罩,安安靜靜的,像是也在參加這場儀式。
王謙從揹包裡掏出供品。
供品是提前準備好的:一小包野果,是去年秋天採的野藍莓,曬乾了存著,專門留著敬山用的;一疊黃紙,是屯子裡小賣部買的,黃燦燦的,疊得整整齊齊;一炷香,是舅舅王德厚自己做的,用松香和草藥壓成的,有一股特殊的香味。野藍莓幹是他爹在世時教他留的,黃紙和香也是老輩人傳下來的規矩,一樣都不能少,一樣都不能馬虎。
王謙把野果放在一塊平整的石頭上,把黃紙疊成一個三角塔,把香插在黃紙塔的頂端。他從懷裡掏出火鐮,打了幾下,火星子濺在黃紙上,黃紙著了,火苗子舔著香,香頭紅了,冒出一縷細細的青煙,帶著松香和草藥的味道,在潮溼的林子裡緩緩升上去,穿過鬆針的縫隙,消失在樹冠之上。
王謙磕了三個頭。
第一個頭,額頭碰在松針上,松針扎著他的額頭,癢酥酥的,他沒有躲,也沒有用手去撥,就那麼讓松針扎著。他的身子伏得很低,幾乎整個身體都貼在了地上,像一個虔誠的信徒在朝拜他的神。
第二個頭,額頭還是碰在松針上,這回扎得更深,他能感覺到松針的尖刺進了皮膚,微微的刺痛讓他更加清醒。他的嘴巴微微張開,默唸著念詞,嘴唇翕動,聲音低得只有他自己能聽見。
第三個頭,額頭碰在地上,松針被壓平了,泥土的涼意透過鬆針傳上來,冰冰涼涼的,很舒服。他的身子伏得最低,整個人的重量都壓在了膝蓋和額頭上,像是在把自己完全交給這片山、這片林、這片土地。
他直起身子,跪直了,雙手合十,開始唸叨。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在林子裡迴盪,像是山神爺真的在聽。
“山神爺在上,晚輩王謙,帶弟兄們進山討口飯吃。求山神爺開恩,賞我們幾頭獵物,讓弟兄們平平安安地進山,平平安安地回去。打著了獵物,必定給您老人家上供,好酒好肉伺候著。”
他頓了頓,又說:“昨天打了一頭野豬,四百來斤,是您老人家賞的。肉還沒吃,等回了屯子,殺豬宰羊,第一個給您老人家上供。您老人家別嫌棄,晚輩心誠,東西不好也是心意。”
他又頓了頓,這回聲音更低了一些,像是隻對山神爺一個人說的悄悄話:“昨天有兩個孩子不懂事,破了規矩,在山裡迷了路。您老人家大人大量,別跟他們計較。他們年輕,不懂事,以後會懂的。求您老人家保佑他們平平安安的,別記他們的過。”
唸完了,王謙又磕了三個頭,然後站起來,從揹包裡掏出那壺藥酒,開啟瓶塞,在老松樹根上灑了幾滴。酒液滲進樹皮的裂縫裡,散發出一股濃郁的藥酒味,混著松脂的香味,說不出的味道。
“山神爺,喝酒。”王謙說。
黑皮跟著磕了三個頭。他磕頭磕得很實在,額頭砰砰砰地撞在地上,松針扎得他齜牙咧嘴的,但他忍著沒出聲。他從揹包裡掏出一小塊燻肉,放在供品旁邊,“山神爺,吃肉。”
栓柱磕完頭,把手裡的菸袋鍋子放在樹根上,“山神爺,抽菸。”菸袋鍋子裡的菸絲還在冒煙,嫋嫋的,在潮溼的空氣裡緩緩飄散。
大壯磕頭的時候磕得最響,砰砰砰的,像是要把地磕出一個坑來。他的額頭磕紅了一塊,松針扎進去,拔出來的時候帶出一點血絲,他用袖子擦了擦,不疼,就是癢。
二柱磕頭磕得最慢,一個頭磕下去,停了好幾秒才抬起來,像是在用心感受山神爺的存在。他的嘴唇不停地動著,唸唸有詞,但聲音太小了,沒人聽得清他在說什麼。
鐵蛋磕頭的時候把獵刀解下來放在地上,意思是“我把刀放下,不殺生,誠心誠意”。這是老輩人的規矩,敬山的時候不能帶刀,帶了刀就是對山神爺不敬。鐵蛋記得這個規矩,雖然他的獵刀對他來說是命根子,但在山神爺面前,命根子也得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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