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根兩寸多長,比大拇指還粗,圓滾滾的,胖嘟嘟的,像一個小白胖子蹲在他的手心裡。主根表面有一圈一圈的橫紋,密密匝匝的,從蘆頭一直延伸到根尖。側根又粗又長,從主根上分出來,像人的胳膊和腿,左邊兩條,右邊兩條,下面還有一條,像是第五條腿。鬚根密密麻麻的,一根一根的,從側根上伸出來,像無數只細細的手指,伸向四面八方。每一根鬚都完好無損,一根沒斷,根尖上甚至還帶著一點點泥土,那是生命的痕跡。
王謙把參翻過來,看背面。背面的顏色比正面深一些,偏黃,橫紋也不如正面密。他把參湊近鼻子聞了聞,有一股淡淡的清香,不是花香,不是草香,是人參特有的味道,清冽而醇厚,像是一壺陳年的老酒,聞一下就讓人神清氣爽。
“好東西。”王謙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跟自己說,“值大錢了。”
黑皮湊過來看,眼睛瞪得像銅鈴,“謙哥,這……這能賣多少錢?”
王謙搖搖頭,“不好說。這麼大的人參,品相這麼好,須一根沒斷,市場上少見。少說也得幾百塊,遇上識貨的,上千也有可能。”
黑皮倒吸了一口涼氣,嘴張著合不攏。幾百塊上千塊,那是他種地好幾年的收入。這麼一棵草,比他種幾年地還值錢?
栓柱也湊過來看,但他沒說話,只是看著,眼神里滿是敬畏。他在山裡跑了這麼多年,還是頭一回親眼看見挖出這麼大的人參。
劉建國蹲在旁邊,看著王謙手裡的人參,眼睛亮晶晶的,嘴唇微微動著,像是在唸叨什麼。他在心裡想,要是他也能挖到一棵就好了,哪怕小一點的也行,賣了錢給他爹治病,給他娘買件新棉襖,給他妹妹買個新書包。
李志剛也看著人參,但他心裡想的不是錢。他想的是王謙挖參的過程——兩個多時辰,跪在地上一動不動,用一根竹籤一點一點地清理泥土,不能急,不能快,不能用力。這種耐心,這種細緻,這種對山神爺的敬畏,是他從來沒有過的。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打獵不是靠蠻力,靠的是心。心不靜,就打不著獵物;心不誠,就挖不著人參。
王謙把人參小心翼翼地放進王晴的揹簍裡。揹簍的底部鋪了一層苔蘚,苔蘚是溼的,能保持溼度,防止人參乾枯。人參上面又蓋了一層苔蘚,再用樺樹皮蓋了一層,防止陽光直射。放好了,他把揹簍的蓋子蓋好,繫緊。
“這棵參先放著,回去再處理。”王謙說,“還有好幾棵呢,繼續挖。”
接下來幾天,王謙都在挖參。
他每天天不亮就起來,帶著大家走到那個小土包那裡,跪在地上,一棵一棵地挖。他挖得很慢,很仔細,每一棵都要挖好幾個時辰。他的手越來越穩,竹籤在泥土裡穿梭得越來越順暢,像是在泥土裡游泳。他的眼睛越來越尖,能看見泥土裡最細小的參須,能分辨出哪是參須哪是草根。
王晴每天都跟著他,一邊看他挖參一邊在本子上畫。她把每一棵參都畫了圖,標註了蘆碗的數量、主根的長度和粗細、側根的數量和分佈、鬚根的密度和長度。她的筆記本又用掉了小半本,頁面上密密麻麻地畫滿了人參的素描,旁邊寫滿了數字和文字。
黑皮說:“晴姐,你這本子怕是撐不到年底了。”
王晴頭也不抬,“撐不到就再買一本。”
黑皮嘿嘿一笑,“你買本子的錢,比打獵賺的還多吧?”
王晴抬起頭瞪了他一眼,“你管得著嗎?”
黑皮縮了縮脖子,不敢再說了。
最大的六匹葉挖了三棵,每棵都在四十年以上,蘆碗分別是四十三、四十七、五十一。五十一蘆碗那棵最大,主根有小孩子手腕那麼粗,側根又粗又長,鬚根密密麻麻的,像一大把鬍子。王謙把它捧在手心裡的時候,手抖得厲害,差點沒捧住。
五匹葉挖了五棵,都在三十來年左右,蘆碗在三十到三十五之間。這些參比六匹葉小一些,主根有大拇指粗,側根也短一些,鬚根也少一些,但品相都不錯,根鬚完整,沒有損傷。
四匹葉挖了四棵,都在二十來年,蘆碗在二十到二十五之間。這些小一些,主根只有小拇指粗,側根短而細,鬚根稀疏,但勝在年輕,生命力旺盛,如果留著再長二十年,也能變成六匹葉。
還有一些三匹葉以下的小參,王謙沒挖。
他蹲在地上,看著那幾棵小參,猶豫了好一會兒。三匹葉的參大約十來年,兩匹葉的五六七年,一匹葉的只有兩三年。這些參太小了,挖出來也賣不了幾個錢,不如留著,讓它們再長几年,長成大參再挖。
“這些小的不挖了。”王謙站起來,“留著,明年再來,後年再來,長成大參了再挖。給山留種,不能斷了根。”
這是規矩。老輩人傳下來的規矩,挖大留小,不能趕盡殺絕。你挖了小的,大的就絕了,明年你來挖什麼?山神爺還給你飯吃嗎?
王晴把那幾棵小參也畫了圖,標註了位置和年份,在筆記本上寫了一句:“三匹葉三棵,兩匹葉兩棵,一匹葉一棵,未挖,留種。”
寫完了,她合上筆記本,把鉛筆夾在本子裡,塞進揹簍。她看了看那片小土包,土包上坑坑窪窪的,是王謙挖參留下的坑。那些坑已經被枯葉重新覆蓋了,再過一兩年就看不出來了,像是從來沒挖過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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