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建國走在後面，一直在想王謙挖參的樣子。他想起王謙跪在地上，兩根手指頭捏著竹籤，一點一點地清理泥土，像在繡花。他想起王謙把人參捧在手心裡的樣子，那眼神里的敬畏和珍惜，像是在捧著一個剛出生的嬰兒。他想起王謙說“給山留種，不能斷了根”時的那份鄭重。
他忽然覺得，王謙不只是個好獵手，他還是個好人，一個懂得敬畏、懂得感恩、懂得留後路的好人。
李志剛也走在後面，也在想。他想的是王謙說的那句話:“挖大留小，不能趕盡殺絕。”他以前覺得這是老黃曆，是迷信，是落後。現在他不這麼想了。他想，山就像一口井，你從井裡打水喝，不能把井水打幹了，打幹了明天就沒水喝了。你得留一些，讓它慢慢滲，明天來還有水喝。打獵也是一樣，你把大的打光了，小的也打光了，明年打什麼？後年打什麼？你的兒子、孫子打什麼？他們靠什麼吃飯？
他忽然理解了王謙為什麼那麼看重規矩。規矩不是束縛人的，是保護人的。保護你，保護山，保護你的子孫後代。
李志剛低下頭，加快了腳步。
回到營地，天已經快黑了。王謙把挖出來的人參從揹簍裡取出來，一棵一棵地攤在鹿皮上，讓它們晾一晾，散散水汽。十二棵參整整齊齊地擺在那裡，大的小的，粗的細的，白的黃的，像是一家人排排坐。
大家圍過來看，嘖嘖稱奇。黑皮拿起一棵五匹葉的參，放在手心裡掂了掂，“謙哥，這參真沉，比石頭還沉。”
“廢話，這是肉，不是石頭。”栓柱說。
“參不是草嗎？咋是肉呢？”黑皮問。
“人參是草的根，根是肉質的，當然沉。”王晴說，“一棵大參，曬乾了以後輕一大半，但剛挖出來的時候，含水量高，所以沉。”
黑皮哦了一聲，把參放下，又在別的參上摸了一把，手指頭沾了一層泥土，他在褲子上蹭了蹭，又去看別的。
大壯蹲在旁邊，看了一會兒，忽然說:“謙哥，你說這參在山裡長了四十三年，它見過野豬吧？”
“當然見過。”王謙說，“野豬最愛拱人參吃，這參能長四十三年沒被野豬拱了，是命大，也是山神爺保佑。”
“野豬吃人參？”黑皮瞪大了眼睛，“那野豬豈不是成了仙了？”
“成啥仙？”王謙笑了，“野豬吃人參就跟吃蘿蔔一樣，嚼吧嚼吧就嚥了，它又不識字，哪知道這是寶貝。”
大家笑了。
劉建國蹲在鹿皮旁邊，看著那些參，眼睛裡的光越來越亮。他在心裡想，要是他也能挖到一棵，哪怕一棵小的也行，給他爹泡酒，治腿。他爹的腿是砍柴時摔的，骨頭接上了，但筋傷了，走路一瘸一拐的，颳風下雨就疼。老中醫說要用老山參泡酒，每天喝一小盅，活血化瘀，舒筋通絡。可老山參太貴了，他家買不起，只能熬草藥，效果不好。
現在參就在眼前，雖然不是他的，但他看見了，他就覺得有希望。山裡有參，他就能挖到，只要他跟著王謙好好學，總有一天他也能挖到參，給他爹治腿。
王謙把參一棵一棵地收起來，用苔蘚包好，放進揹簍裡，蓋好蓋子。他拍了拍手上的土，走到石縫門口，看了看天色。
天黑了，星星出來了，密密麻麻的，像是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碎鑽石。銀河橫在天上，白濛濛的，像是一條大河。月亮還沒出來，四周黑黢黢的，只有火堆發出橘紅色的光，照在石壁上，紅彤彤的。
大家圍坐在火堆旁邊吃晚飯。今天晚飯豐盛，王晴用野豬的肋條肉燉了一鍋菜，加了幹蘑菇和粉條，肉燉得爛爛的，粉條吸飽了肉湯，又滑又軟，好吃得讓人想把舌頭吞下去。
劉建國吃了一碗，又添了一碗，吃得滿頭大汗。李志剛也吃了兩碗，吃完了還舔了舔碗底，意猶未盡。
王謙吃得不多，他蹲在火堆旁邊，手裡拿著菸袋鍋子，吧嗒吧嗒地抽著，眼睛看著火光，心裡盤算著明天的計劃。
參挖了十二棵，夠了。藥材還沒采，明天去採藥。王晴說這附近有黃芩、黨參、黃芪，還有一些稀罕藥，得去找找。
肉也打了，一頭野豬夠了，不夠再打。皮子還沒打，紫貂、猞猁、狐狸，得讓三隻鷹顯顯身手了。
王謙抽完一袋煙，把菸灰在鞋底上磕了磕，站起來，走到石縫裡面，躺進松枝鋪裡。松枝鋪軟軟的，帶著松脂的香味，躺上去很舒服。白狐趴在他腳邊，下巴擱在他鞋上，眯著眼睛。黑風、閃電、雷霆擠在白狐旁邊，四條狗擠成一團，呼呼地睡。三隻鷹蹲在石縫上方的岩石上，戴著眼罩，安安靜靜的。
王謙閉上眼睛，很快就睡著了。
他做了一個夢，夢見自己站在一片人參地裡，人參一望無際，大的像蘿蔔，小的像手指頭，密密麻麻的，一眼望不到頭。他蹲下來挖參，挖了一棵又一棵，揹簍裝滿了，揹包也裝滿了，手裡還抱著兩棵。他回頭一看，杜小荷站在他身後，懷裡抱著一個孩子，王小山拉著她的衣角，一家人都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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