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謙的第一鍬土,是在敬完山神爺的第二天下午動工的。
那是個陰天,雲層壓得很低,灰濛濛的,像是一床厚棉被蓋在了天上。林子裡暗得像是黃昏,陽光透不過來,只有一些微弱的光線從樹冠的縫隙裡漏下來,在地上投下一塊塊模糊的光斑。空氣很悶,很潮,呼吸起來有一種溼漉漉的感覺,像是要把水吸進肺裡。
王謙跪在那棵最大的六匹葉前面,膝蓋下面墊了一塊鹿皮,鹿皮是他爹留下來的,用了好多年了,磨得又軟又薄,上面還有幾處破洞,用麻線縫了又縫。他把紅繩從揹包裡掏出來,剪了一截一尺來長的,在手裡繞了兩圈,然後小心翼翼地系在人參的莖上。他系得很輕,動作很慢,像是怕驚動了什麼,兩根手指頭捏著紅繩,在人參莖上繞了一圈,再繞一圈,繫了個活釦,既不會勒傷莖,也不會鬆脫。紅繩的兩端被他壓在土裡,用兩塊小石頭壓住,防止被風吹跑。
“棒槌棒槌你別跑,紅繩繫住你的腳。跟我回家享福去,別在山裡受苦惱。”
王謙唸叨著,聲音很低,像是在跟人參說話,又像是在跟自己說話。他的嘴唇微微翕動,眼睛盯著人參的莖,目光專注得像是在看一件稀世珍寶。
黑皮蹲在兩尺外的地方,大氣都不敢出,兩隻手撐在膝蓋上,像一隻蹲著的青蛙。他的眼睛瞪得溜圓,死死地盯著王謙的手,一眨都不敢眨,生怕錯過任何一個細節。栓柱蹲在黑皮旁邊,也是一樣的姿勢,一樣的表情,兩個人像是兩尊石像,一動不動。
王晴蹲在王謙對面,手裡拿著筆記本和鉛筆,準備畫畫。她的位置選得很好,既能看清王謙的手,又不會擋住光線。她把筆記本翻到新的一頁,用鉛筆在本子右上角寫下了日期和地點,然後開始畫人參的草圖。她畫得很快,幾筆就勾出了人參地上部分的大致形狀——一根莖,五片葉子,還有莖頂上那朵小小的綠色花。
王謙先沒有急著動手挖,而是圍著人參轉了一圈,仔細觀察周圍的土質和地形。這是挖參最關鍵的一步,比動手挖還重要。你挖之前得先看清楚這參是怎麼長的,根往哪個方向延伸,須往哪個方向分佈,土裡有沒有石頭,有沒有樹根,有沒有空洞。看清楚了再動手,心裡有數,手上不慌。
這片山坡的土質很好,黑油油的腐殖土,鬆軟肥沃,用手一攥能攥成團,一碰又能散開。土裡沒有大石頭,只有一些小石子,指甲蓋大小,圓溜溜的,不影響挖參。人參長在一個小土包的陽面,小土包大約一尺來高,像是有人特意堆起來的,其實是幾百年的枯葉腐爛後堆積形成的。人參的莖從土包的頂部偏南的位置長出來,葉子向南伸展,說明它的主根很可能也是向南延伸的——人參有向光性,它的根會朝著陽光的方向生長。
王謙從揹包裡掏出那套挖參的工具,一樣一樣地在鹿皮上擺開。骨針、竹籤、木鏟、刷子,四樣工具,每一樣都磨得光滑油亮,在昏暗的林子裡泛著幽幽的光。骨針是用鹿腿骨磨的,一頭尖一頭鈍,尖頭用來撥土,鈍頭用來壓土。竹籤有五六根,長短粗細不一,最粗的比筷子細一些,最細的比繡花針粗不了多少,用來清理參須之間的泥土,細須得用最細的籤子,粗根用粗籤子,不能混用。木鏟用柞木削成,寬一寸,長三寸,刃口磨得很薄,用來鏟去表層的浮土。刷子是豬鬃做的,硬度和彈性都剛好,用來刷掉參根上附著的泥土。
王謙先拿起木鏟,開始鏟去人參周圍的表層浮土。他鏟得很小心,木鏟的刃口貼著地面,一刀一刀地把浮土剷起來,堆在旁邊。鏟了大約一寸深,木鏟碰到了什麼東西,發出“咔”的一聲輕響。王謙停下手,把木鏟放在一邊,用手扒開浮土,露出一截白黃色的東西——人參的蘆頭。
蘆頭是人參的根莖,連線著人參的主根和地上的莖。這棵參的蘆頭短粗,大約一寸來長,大拇指粗細,表面有一圈一圈的疤痕,密密麻麻的,像是一圈圈的年輪。每一圈疤痕就是一年,那是人參每年春天發芽、秋天枯萎留下的痕跡,叫蘆碗。
王謙把蘆頭上的土用手輕輕撥掉,露出完整的蘆頭。他開始數蘆碗,一圈一圈地數,從最下面開始,一圈一圈往上數。他的手在發抖,不是害怕,是激動,是那種揭開一個塵封了幾十年的秘密時的激動。
“一個,兩個,三個……十個,十一個,十二個……”王謙在心裡默默地數著,嘴唇微微動著,但沒有發出聲音。數到第三十個的時候,他的手抖得更厲害了,幾乎數不下去了。他深吸了一口氣,穩了穩心神,繼續數。
“三十一,三十二,三十三……四十,四十一個,四十二個,四十三個。”
四十三個蘆碗。
四十三年。
這棵人參在這片山坡上長了四十三年,比王謙的歲數還大,比他爹打獵的年頭還長,比他家的老房子還老。它見過多少風雨?多少霜雪?多少野獸從它身邊走過?多少獵人從它身邊走過?它都見過,可沒人發現它。今天,它被發現了,被王謙發現了。這是緣分,是命中註定的。
王謙把手從蘆頭上收回來,在棉襖上擦了擦手心裡的汗。他的手心全是汗,溼漉漉的,黏糊糊的,指甲縫裡全是黑泥。他深吸了一口氣,又慢慢吐出來,反覆了好幾次,把心跳穩下來,把激動壓下去。現在不是激動的時候,挖參才剛開始,最難的還沒來。
他放下木鏟,換上骨針。
骨針比木鏟精細多了,可以用來撥開蘆頭周圍的泥土,又不會傷到人參的皮。王謙把骨針的鈍頭朝下,尖頭朝上,用鈍頭輕輕撥開蘆頭周圍的泥土。骨針在土裡穿梭,發出細微的沙沙聲,像是蠶在吃桑葉。泥土一撥就開,露出下面白中帶黃的人參主根。
主根有小孩子的胳膊那麼粗,圓滾滾的,胖嘟嘟的,像是一個白胖的娃娃蹲在地裡。主根的表面有一圈一圈的橫紋,那是人參的“紋”,每一圈代表一年的生長,紋越密、越深,參的品質越好。這棵參的紋很密,很緊,像是用刀子刻上去的,一圈挨著一圈,從上到下,密密麻麻。
王謙用骨針一點一點地撥開主根周圍的泥土,從蘆頭往下,一圈一圈地往下。他的動作很慢,很輕,骨針在土裡每一次移動都不會超過半寸,撥出來的泥土用手撮走,堆在旁邊。他不敢快,不敢用力,生怕骨針碰到參皮上,劃出一道痕跡。參皮是人參的臉面,破了皮,品相就差了,價錢就掉了。
挖了大約半個時辰,主根的上半截已經完全露出來了。圓滾滾的,白嫩嫩的,像是一個剛剝了殼的雞蛋,在黑色的泥土裡格外顯眼。王謙用手指輕輕摸了摸,參皮光滑細膩,帶著微微的涼意,像是摸在玉上。
他停下來,活動了一下手腕。手腕酸了,手指頭也酸了,酸得發僵,指關節咯吱咯吱地響。他甩了甩手,又攥了攥拳頭,讓血液流通順暢一些。王晴遞過來水壺,他接過去喝了兩口,水是涼的,帶著山泉的甜味,從嗓子眼一直涼到胃裡。
“哥,累了吧?”王晴小聲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