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幾天,王謙都在挖參。
每天天不亮他就起來,天還沒亮透就到了那個小土包前面,跪在地上,一棵一棵地挖。從早挖到晚,除了吃飯和短暫的歇息,一整天都跪在那裡,腰彎著,手不停地動,骨針和竹籤在泥土裡穿梭,把一棵棵人參從幾十年的沉睡中喚醒,捧在手心裡,放進揹簍裡。
王謙挖參的樣子,像是著了魔。跪在那裡十幾個時辰都不覺得累,手上的骨針一拿起來就放不下,眼睛盯著泥土裡的參根,一眨不眨,像是要把那根參的每一個細節都刻進腦子裡。他的世界裡只剩下參和土,別的東西都消失了,聽不見鳥叫,看不見樹影,感覺不到風吹,只有手在動,只有參在變大。
王晴每天都跟著他,蹲在旁邊,在本子上畫畫。她把每一棵參都畫下來,從出土前到出土後,從不同的角度,仔仔細細地畫。她的筆記本又用掉了小半本,頁面上密密麻麻地畫滿了人參的素描,旁邊寫滿了數字和文字——蘆碗數量、主根長度和粗細、側根數量和分佈、鬚根的密度和長度、參皮的色澤和紋路,每一個數據都記錄得清清楚楚。
黑皮說她是“參痴”,王晴不反駁,她覺得“參痴”這個詞挺好,說明她對人參痴迷,對畫畫痴迷,對這片山痴迷。人這一輩子,能找到一個讓自己痴迷的東西,不容易。
第一棵挖出來的那棵六匹葉,四十三年的,被王晴取了個名字叫“參王”。她給它畫了三張圖——一張全身像,一張區域性特寫,一張根鬚分佈圖。三張圖並排畫在同一頁上,像是一組展示人參之美的組畫。她在圖下面寫了一行字:“老黑山北坡參窩,六匹葉,蘆碗四十三個,主根長兩寸六分,最粗處直徑一寸二分,側根三條,鬚根無數,品相上等。”寫完了,她又覺得“無數”這個詞不夠準確,翻到前一頁,重新寫:“鬚根一百三十七根,其中粗須四十一根,細須九十六根。”她一根一根地數過,數了好幾遍,每一遍結果都不完全一樣,因為有些鬚根太細了,細得比頭髮絲還粗不了多少,數著數著就眼花了,數到後來自己也分不清是第二遍還是第三遍。她取了個平均數,寫下一百三十七,心裡覺得這個數字差不多,再細也差不了幾根。
第二棵五匹葉,三十二年的,王晴給它畫了兩張圖。主根沒有第一棵粗,但形狀更好看,上粗下細的弧度特別流暢,像一座小小的寶塔倒立在泥土裡。她把參放在手心裡翻來覆去地看了好幾遍,用鉛筆在本子上畫了一次又一次,畫到第三遍才滿意。
第三棵五匹葉,三十五年的,是三棵五匹葉裡最大的。它的側根特別多,比別人多兩條,從主根上分出來五條側根,像一隻五根手指的手掌。王晴給它畫了一張特寫,把五條側根的形狀仔細地畫下來,標註了每一條側根的長度和粗細。
第四天下午,王謙開始挖那棵四匹葉的。四匹葉的參小一些,只有二十來年,主根只有小拇指粗,一寸來長,側根細而短,鬚根也稀疏。王謙挖了不到一個時辰就完整地取出來了,捧在手心裡看了看,品相一般,但也算完整,須一根沒斷,根尖上還帶著溼泥。
“這棵留著。”王謙把它遞給王晴,“給你泡酒喝。”
王晴接過來,捧在手心裡,臉笑得像一朵花,“哥,這是給我的?”
“給你的。”王謙說,“你天天在山上跑,身子虛,泡點參酒喝,補補氣。”
王晴把參用苔蘚包好,小心翼翼地放進揹簍裡,拍了拍蓋子,像是在確認它待得好不好。她的眼眶有點紅,但沒掉眼淚,低頭在筆記本上寫了一句:“哥送我的第一棵參,二十年左右的四匹葉,留著泡酒。”
黑皮湊過來看,“晴姐,你哭啥?”
“誰哭了?”王晴瞪了他一眼,“風迷了眼。”
黑皮看了看天,沒風,但他不敢再說了。
第五天,王謙挖了三棵三匹葉的。
三匹葉的參只有十來年,主根只有筷子粗細,半寸來長,側根只有一兩條,鬚根稀疏。王謙挖得很快,每棵只用了小半個時辰。他把三棵參放在一起看了看,品相都還行,雖然小,但根鬚完整,沒有損傷。
“這些小的留著,泡酒或者燉雞都行。”王謙把它們遞給王晴,“放好了,別壓斷了。”
王晴接過去,一棵一棵地用苔蘚包好,整整齊齊地碼在揹簍最下層,上面蓋上樺樹皮,再放上那幾棵大參。她碼得很仔細,每棵參之間都留了縫隙,用苔蘚填滿,防止它們在揹簍裡晃動碰撞。
第六天,王謙看了那幾棵兩匹葉和一匹葉的小參,蹲在地上看了很久,最後還是沒挖。
“太小了。”他站起來,“再長几年吧。一匹葉的才兩三年,挖了可惜。兩匹葉的也才五六年,根還沒長開,挖出來也沒多少肉,不如留著。”
他在筆記本上畫了一個簡易的地圖,標註了這個小土包的位置,在山坡上的哪棵樹旁邊,距離哪條小溪多遠,周圍有什麼標誌性的石頭和樹。他把本子遞給王晴,“把這個位置記下來,過幾年來看看。”
王晴接過本子,把那頁地圖仔細地描了一遍,在旁邊標註了經緯度——當然不是真的經緯度,是她自己編的一套座標系統,以老黑山主峰為原點,北偏東多少度,直線距離大約多遠。這套座標系統她編了好幾年了,一直在用,雖然不精確,但足夠找到大致位置。
王晴蹲在地上看了那些小參好一會兒,用鉛筆在本子上畫了它們的樣子,又寫了一行字:“三匹葉三棵,兩匹葉兩棵,一匹葉一棵,未挖,留種。位置:老黑山北坡參窩,距大松樹東北方向約一里。明年再來。”
寫完了,她合上筆記本,把鉛筆夾在本子裡,塞進揹簍。
那天下午,王謙坐在石縫門口,把那十二棵參一棵一棵地拿出來,擺在鹿皮上,像擺攤一樣。大的小的,粗的細的,白的黃的,排成一排,整整齊齊的,在午後的陽光裡泛著溫潤的光澤。
黑皮蹲在旁邊看,嘴裡嘖嘖稱奇,“謙哥,你說這些參在山裡長了四十多年,怎麼就沒被人發現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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