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前的最後一場雨下完了,天一下子就冷了。不是慢慢地冷,是“啪”地一下,像有人在天上推了一扇門,門後面的冷風一下子灌進來,灌得整個屯子都在打哆嗦。早晨起來,院子裡結了一層白花花的霜,踩上去嘎吱嘎吱響,像踩在碎玻璃上。雞在窩裡不肯出來,把腦袋夾在翅膀底下縮成一團,雞冠子凍得發紫。豬在圈裡擠在一起,哼哼唧唧的,誰都不肯睡在邊上,你擠我我擠你,把圈門擠得嘎吱嘎吱響。馬在馬棚裡打了個響鼻,蹄子刨了刨地,哈出的氣在冷空氣中凝成一團白霧,像是抽菸吐出來的菸圈。
白狐的毛厚了,蓬鬆了一大圈,蹲在院子裡像一個大白絨球,不仔細看都分不清哪邊是腦袋哪邊是尾巴。她不怕冷,東北的冬天對她來說跟夏天差不多,毛厚嘛。黑風的毛也厚了,黑亮亮的,像披了一件黑色的大氅,威風凜凜的,站在院子裡像一個小號的熊。閃電的毛最薄,凍得直哆嗦,整天縮在狗窩裡不肯出來,連吃飯都得把飯碗端到狗窩門口,它探出半個腦袋叼一口縮回去,嚼完了再探出來叼一口。雷霆的毛也不厚,但他胖,一層膘頂著,不怕冷,該跑跑該跳跳,在院子裡追著雞跑,把雞追得滿院子飛,雞毛落了一地。
王謙坐在炕沿上,把冬獵要帶的東西一樣一樣地清點。他把獵槍從牆上取下來,拆開,一件一件地擦。槍管、槍機、彈簧、撞針、扳機,每一個零件都用棉布蘸了槍油仔細擦拭,擦得鋥亮,在油燈下閃著光。他把槍管拿起來對著油燈看了看,槍管裡亮晶晶的,像一面鏡子,能照見自己的眼珠子。扳機彈簧上足了油,按下去彈起來,按下去彈起來,靈敏得很,手指一碰就動。槍栓拉起來順滑得像切豆腐,咔嗒咔嗒的,聲音清脆,聽著就舒服。
杜小荷坐在他旁邊,挺著大肚子,手裡納著鞋底,一針一針的,很慢很仔細。她的肚子越來越大了,圓滾滾的,像扣了一口大鍋在肚子上。腰身笨了,坐著久了腰就酸,得靠個枕頭在腰後面墊著才舒服一些。她的腿也腫了,腳脖子粗得像發麵饅頭,靰鞡鞋穿不進去了,只能穿她娘做的布鞋,鞋口還得剪開一道口子,不然塞不進去。
王母從隔壁過來了,手裡提著兩雙新靰鞡鞋。靰鞡鞋是牛皮縫的,鞋底厚實,鞋幫高,裡面絮了厚厚一層靰鞡草,踩上去軟綿綿的,又暖和又防滑。她把靰鞡鞋放在炕上,“山裡冷,穿這個暖和。你那雙舊的鞋底磨薄了,進山走山路容易打滑,穿新的去。”
王謙接過靰鞡鞋翻過來看了看鞋底,鞋底縫了好幾層牛皮,釘了防滑的鐵掌,鐵掌上有一道一道的橫紋,抓地力強,踩在冰上不打滑。他用手掰了掰鞋底,硬邦邦的,結實得很。把腳上的舊靰鞡脫了,穿上新的,在地上走了幾步。鞋子有點緊,壓腳背,但皮子軟,穿穿就鬆了。鞋幫有點硬,磨腳踝,多走幾天就好了。
“娘,您費心了。”王謙把舊靰鞡放在一邊,穿著新靰鞡在屋裡走了幾圈,把鞋踩軟。
王母擺擺手,“你是我兒子,我不疼你疼誰?在山上小心點,別逞能。打不著東西早點回來,家裡不缺那口吃的。小荷快生了,你早點回來守著,別讓她一個人在家。生孩子的女人身邊不能沒人。”
“知道了娘。”王謙蹲下來把鞋帶重新系了一遍,鞋帶系得太緊勒腳,鬆開重系,這回剛好。
杜小荷從櫃子裡拿出一件厚皮襖,皮襖是狍子皮做的,毛又長又密,摸著就暖和。她把皮襖遞給王謙,“穿上試試,看合不合身。狍子皮軟,穿著舒服,不像羊皮那麼硬,也不像狗皮那麼扎人。冬天山裡冷,穿這個暖和,風打不透。”
王謙把皮襖穿上,皮襖有點大,肩膀處寬了一些,袖子也長了一截,但皮襖大點好,裡面還能套棉襖,活動起來不箍身子。他在屋裡走了幾圈,把胳膊抬起來放下,彎彎腰伸伸腿,試試活動是不是自如。
“大了一點。”王謙說。
“大點好,裡面還能套衣裳。”杜小荷從櫃子裡又拿出一條羊毛褲,羊毛褲是去年冬天織的,厚實得很,穿上去腿粗了一圈。“羊毛褲也帶上,山裡冷,棉褲不擋風,羊毛褲暖和。羊毛褲你要穿在最裡面,貼身穿,外面再套棉褲,兩層,風打不透,雪水也滲不進去。”
王謙把羊毛褲疊好塞進揹包裡。揹包鼓鼓囊囊的,立在地上都快站不住了,靠著牆才沒倒。他彎腰把揹包帶子緊了緊,又檢查了一遍裡面的東西。乾糧——餅子五十張,炒麵二十斤,雞蛋三十個。鹽巴——一小包,用油紙包了三層。火柴——兩盒,用油紙包了防水。松明子——一大把,引火用。繩索——三丈長,拇指粗,麻繩。套子——十幾個,鐵絲做的。夾子——五個,鋼口好,簧片硬。鐵鍬——一把,鍬頭是鋼板打的,鍬柄是柞木的。藥布條——一卷,白布剪的。金瘡藥——一小瓷瓶。藥酒——一壺,紅景天泡苞谷酒。還有針線包、水壺、搪瓷缸子、磨刀石、備用子彈。
杜勇軍拄著柺杖來了,一瘸一拐的,手裡提著一壺藥酒。藥酒是用紅景天和苞谷酒泡的,驅寒活血。他把藥酒遞給王謙,“山裡寒氣重,喝兩口暖和。別喝多了,喝多了誤事。一天兩口,不能多,多了上頭。”
王謙接過來晃了晃,酒液在壺裡晃盪,發出沉悶的聲響,聽聲音至少還有大半壺,夠喝好一陣子的。他把藥酒塞進揹包側面的網兜裡,網兜剛好能卡住壺身,不會晃來晃去。
“謝謝爹。”王謙說。杜勇軍擺了擺手,沒說什麼,轉身走了。他一瘸一拐的,走得很慢,但腰板挺得直直的,像一棵老松樹。
王謙把東西都收拾好了,揹包鼓鼓囊囊地立在牆角,獵槍靠在揹包旁邊,獵刀掛在槍托上。他站在屋裡環顧了一圈,看看有沒有落下的東西。炕上還有幾雙棉襪子,杜小荷塞進揹包外側的網兜裡。窗臺上還有一小包紅糖,杜小荷也塞進去了,“山裡冷,喝點紅糖水暖和,補血。”
白狐趴在炕邊,豎著耳朵看著王謙收拾東西。她的尾巴搖一下停一下,搖一下停一下,像是在猶豫該不該高興。她知道王謙要進山了,每次他收拾東西就是要走,走了就好幾天不回來,她不喜歡他走那麼久,她喜歡他天天在家待著,陪她曬太陽,摸她的腦袋,揉她耳後的毛。可是她又喜歡進山,山裡好,有野兔追,有松鼠攆,有各種新鮮的氣味聞,在林子裡跑來跑去比在家待著有意思多了。她矛盾得很,不知道該高興還是該不高興。
黑風、閃電、雷霆趴在白狐旁邊,三條狗的尾巴搖得比白狐歡實多了。它們不管這些,它們只知道要出門了,出門就是好事,不管是去哪兒,只要是出門就高興。黑風的尾巴最粗,搖起來呼呼生風,把地上的灰掃得到處都是。閃電的尾巴細一些,搖起來像一根鞭子在畫圈。雷霆的尾巴最短,但搖得最快,像一隻小馬達在震動。
三隻鷹蹲在屋簷下的架子上,戴著眼罩,安安靜靜的。黑旋風蹲在最高處,腦袋轉來轉去,像是能透過眼罩看見什麼。穿雲蹲在它旁邊,用嘴啄了啄自己的翅膀底下,把幾根歪掉的羽毛理順了。追風蹲在最下面,歪著腦袋,一隻腳站著,另一隻腳縮排羽毛裡。
王小山從院子裡跑進來,一頭扎進王謙懷裡,摟著他的脖子不肯鬆手。“爹,爹,我也要去。”
“你去幹啥?”王謙把兒子抱起來,舉過頭頂轉了一圈,王小山咯咯地笑,笑聲脆得像鈴鐺。
“去打野豬。”王小山說,小臉蛋紅撲撲的,眼睛亮晶晶的。
“你才多大就打野豬?”王謙笑了,把兒子放在炕上,捏了捏他的小鼻子,“等你長大了,爹帶你去。你現在先在家陪娘,娘快生小弟弟了。你當哥哥了,不能光想著玩,要幫娘幹活,知道不?”
“知道。”王小山使勁點頭,點得像雞啄米。
王謙把兒子的腦袋捧在手心裡,在他額頭上親了一口,胡茬紮在嫩嫩的皮膚上,王小山縮了縮脖子,咯咯地笑,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額頭,又摸了摸王謙的下巴,“爹扎人。”
杜小荷靠在炕頭上,看著爺倆鬧,笑了。她的笑裡有滿足,也有不捨。滿足的是這個家,日子雖然不富裕,但和和美美的,男人疼她,孩子健康。不捨的是王謙又要進山了,一走就是好幾天,她一個人在家,挺著大肚子,還要照顧王小山,心裡不踏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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