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山的第十二天,王謙又去了那片老林子。這一次,他沒有告訴任何人,連黑皮和栓柱都沒說。天還沒亮他就起來了,輕手輕腳地穿上衣裳,把靰鞡鞋的鞋帶緊了緊,獵刀掛在腰帶上,獵槍挎在肩上。揹包比平時輕了不少,只帶了乾糧、水壺、火柴、松明子和一小包鹽巴。子彈帶足了,獨彈二十發,霰彈十發。
白狐蹲在松枝鋪旁邊,豎著耳朵看著他。她的眼睛在黑暗中閃著綠光。她站起來抖了抖毛跟在他腳後跟出了石洞。黑風、閃電、雷霆也跟了出來,三條狗擠在白狐旁邊。
王謙蹲下來摸了摸白狐的腦袋,又拍了拍黑風和閃電的背,最後在雷霆的脖子上撓了撓。“今天不帶你們。你們在這兒等著,我一個人去。”白狐歪著腦袋看他,不明白他在說什麼。他站起來往北走的時候,她跟了上去,他回過頭朝她擺了擺手,“回去。”白狐停下來了。她站在石洞門口看著王謙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沒有叫也沒有追,蹲下來下巴擱在爪子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王謙消失的方向。黑風、閃電、雷霆也蹲在她旁邊,四條狗排成一排。
王謙一個人往北走。
月亮還掛在天上,清冷冷的光灑在雪地上,把整片山林照得朦朦朧朧的。風從北邊吹過來,帶著那片老林子的氣息——潮溼的、陰冷的、腐爛的、壓迫性的。他沒有停,腳步反而更快了。
翻過第一道山樑,又翻過第二道山樑,過了那條小河,進了那片老林子。林子裡還是那樣,陰冷潮溼黑暗安靜得讓人心裡發毛。樹還是那麼大遮天蔽日的。雪積在樹冠上,把陽光擋住了,林子裡暗得像傍晚。地上沒有腳印,昨天的雪把所有的腳印都蓋住了,平平的,光光的,像一張嶄新的白紙鋪在地上。
王謙點了一根松明子,橘紅色的火光碟機散了周圍的黑暗。他一手舉著火把一手握著獵槍,一步一步地往深處走。他在找那頭熊王,不是想打它,就是想看看它,看看它過得好不好,看看它還在不在那裡,看看它是不是還像上次那樣蹲在洞口看夕陽。
他走得很慢,怕驚動它。他走得很輕,怕被它發現。他不是來打它的,他跟自己說,他就是來看看。看看而已,不犯法,也不丟人。
走了大約一個時辰,到了那片石砬子。石砬子還是那樣,石頭林立高高低低的,像一座天然的石城。石頭的顏色是灰白色的,上面長滿了青苔和地衣,有的石頭有房子那麼大,有的只有拳頭那麼大。雪落在石頭上,把石頭的稜角都抹平了,遠遠看去像一堆積雪。
王謙在石砬子外面找了一棵大松樹,爬了上去,坐在一根粗大的樹杈上,把槍抱在懷裡等著。他的位置能看到石砬子的洞口,那個最大的洞口,熊王上次出來的那個洞口。他把松明子插在樹杈上,火光照亮了周圍一小塊地方。
等了大約一個時辰,石砬子裡沒有動靜。又等了一個時辰,還是沒有動靜。王謙有點坐不住了,屁股坐麻了,腿也麻了,腰也酸了。他換了幾個姿勢,把腿伸了伸,把腰扭了扭。松明子燒完了,他又點了一根插在樹杈上。
太陽從東邊的山樑上爬出來了,金燦燦的陽光照在雪地上,光線從石砬子的縫隙裡漏進來照在石壁上。王謙眯著眼睛盯著那個洞口,眼睛都不敢眨。
快到中午的時候,洞口裡探出了一個巨大的頭顱。
熊王從洞裡鑽出來了。先露出頭,然後是脖子,然後是肩膀,最後是整個身體。渾身黑毛油亮亮的,在陽光下閃著暗紅色的光澤。肩胛骨高高聳起,背寬得像一面牆,腿粗得像石柱子。它走到洞口旁邊停下來,用後腿直立起來,去夠石頭上面的什麼東西。站直了,一丈多高。前爪搭在石頭上,爪尖嵌進石縫裡。嘴巴夠到了石頭上面的一叢乾枯的野果,咬住扯下來嚼了幾口嚥下去。
然後它蹲在洞口,看著遠方。
王謙在樹杈上看著它,手裡的槍握得很緊但沒有舉起來,他不想打它,他就是想看看它。
熊王蹲在洞口看了很久,遠處的山,遠處的林子,遠處的天空。它看了很久很久,忽然站了起來。它沒有回洞裡,朝王謙這邊走過來了。
王謙的心跳得很快,手握著槍,指節發白。熊王走得很慢,很悠閒,每一步都踩得很重。地面在微微震動,王謙坐在樹杈上能感覺到樹幹在顫抖,是那頭熊的腳步聲震的。
熊王走到王謙所在的那棵大松樹底下,停下來,抬起頭看著王謙。那雙眼睛是棕色的,很深,很亮。沒有憤怒,沒有恐懼,沒有警惕,只有一種平靜的、悠遠的、居高臨下的審視。
王謙看著那雙眼睛,手不抖了,心跳也不快了。
他端著槍瞄了很久,心跳得很厲害,手也在抖。他想起了杜小荷的肚子,想起了王小山的臉,想起了杜小荷的五個條件——不許打熊王,十來天就回來,每天都要想她和孩子們,白狐和狗都要跟著,不許逞能。
他終於把槍放下了。
熊王抬起頭看了他一眼,然後轉身走了,走回石砬子鑽進洞裡,消失了。王謙在樹杈上又坐了很久才慢慢爬下來,腿麻了,手也酸了,脖子也僵了。他活動了一下筋骨把槍挎在肩上往回走。
他走得很慢,一邊走一邊想。到底為什麼沒開槍?他說不清楚。槍放下的時候心裡忽然就輕鬆了,像是卸下了一塊大石頭,壓在胸口的那塊大石頭終於搬走了。
回到營地,天快黑了。黑皮蹲在石洞門口看見王謙回來了立刻站起來,“謙哥,你咋才回來?我們以為你出事了正要去找你呢。”
“沒事。”王謙把揹包放在地上把槍靠在牆上,躺進松枝鋪裡閉上眼睛。
“謙哥,你去找那頭熊了?”黑皮的聲音壓得很低。
王謙沒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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