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腳步聲急促而凌亂,踩在廊下的木板上,發出吱呀吱呀的響聲,像是一隻被貓追趕的老鼠,慌不擇路地竄進了黑暗裡。
腳步聲漸行漸遠,最終被夜色吞沒。
殿裡又安靜了下來。
但那種安靜不是安寧的靜,而是一種暴風雨前夜的靜,空氣中瀰漫著一種無形的壓迫感,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黑暗中醞釀,正在積蓄力量,等待著一個時機破土而出。
朱梓親口吹滅了那盞豆大的燈火。
他鼓著腮,一口氣送出去,火苗掙扎著跳了兩下,像是一個溺水的人在做最後的掙扎,然後“噗”的一聲滅了。
一縷青煙從燈芯上升起,在黑暗中畫了一個彎彎曲曲的弧度,散發出一股子焦糊的油煙味。
那味道在鼻尖縈繞了一會兒,散了。
一切歸於沉寂。
窗外,秋風穿過庭院,吹動廊下的銅鈴,發出細碎的叮噹聲。
那聲音若有若無,像是遠處寺廟裡的暮鼓晨鐘,又像是鬼魂在耳畔低語。
月光被雲層遮住了大半,只從窗欞的縫隙裡擠進來一縷,在地磚上投下斑駁的影子,隨著樹枝的搖晃而不斷變幻形狀,一會兒像是一隻伸出來的手,一會兒像是一張張開的嘴,一會兒又什麼都不是,只是一片混沌的灰白。
黑暗中,傳來一聲輕輕的嘆息。
那嘆息從於氏的唇間溢位,輕得像一片落葉觸地,卻重得像千斤巨石壓在朱梓心頭。
他感覺到了,不是聽到的,而是感覺到的。
那聲嘆息穿透了黑暗,穿透了被褥,穿透了他所有的防備,直抵心臟最柔軟的地方。
“唉,再過幾日,便是爹爹的忌日了。”
女子的聲音幽幽響起,在黑暗中格外清晰。
那聲音裡沒有哭泣的痕跡,卻比哭泣更令人心碎,它是一種乾涸的悲傷,眼淚早已流盡了,只剩下無盡的空茫和疲憊。
像是一片被烈火燒過的荒原,連灰燼都是涼的。
又像是一口枯井,井底還有水,但那水已經不動了,不流了,不響了,只是靜靜地淤在那裡,發著綠,發著臭,日復一日地腐爛。
朱梓沒有說話,只是默默聽著。
他的喉結動了動,有什麼東西堵在嗓子眼裡,吞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臣妾身為人女,若連一場祭祀都不辦,豈不是大不孝?”
於氏的聲音開始發顫,像是一根繃到極限的琴絃,再輕輕一撥就要斷掉。“爹爹活著的時候,為朝廷出生入死,戰功赫赫。
開國那會兒,他跟著陛下南征北戰,身上大小傷口十幾處,左腿的箭傷到了陰天下雨就疼得走不了路。”
她的聲音頓了一下,像是在回憶什麼,又像是在忍受什麼。
然後她繼續說下去,每個字都像是從心尖上剜下來的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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