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時敏說於琥死了。
於琥,不僅是潭王朱梓的妻弟,更是於家唯一的男丁,是潭王妃在這世上最後的親人。
英山侯於顯死後,於家男丁凋零,只剩下於琥這一根獨苗。
於氏將全部的希望都寄託在這個弟弟身上,盼著他能在軍中建功立業,重振於家門楣。
於琥也不負期望,年紀輕輕便做到了寧夏衛指揮使的位置,雖算不上位高權重,但也算是有了一份自己的基業。
他為人忠厚老實,性格溫和,從不與人爭鋒,最大的願望不過是平平安安地過日子,替姐姐撐起於家的門楣。
兩姐弟自幼相依為命,感情深厚。
於氏每逢寫信,都要絮絮叨叨囑咐弟弟注意身體、小心行事,字裡行間全是姐姐的牽掛和擔憂。
她甚至在信裡給弟弟畫了養生的方子,什麼時辰吃什麼、什麼季節加什麼衣,事無鉅細,恨不得把弟弟的日常生活全部安排好。
朱梓看在眼裡,也暗暗替這個小舅子操心,還曾想過等風頭過了,想辦法把於琥調回內地,離邊關遠些,也安全些。
可如今……
管時敏說他死了。
朱梓的手開始發抖。
不是微微顫抖,而是劇烈的、無法控制的顫抖,從指尖蔓延到手腕,從手腕蔓延到手臂,從手臂蔓延到肩膀,最後傳遍全身。
茶水洇溼了他的衣袖,他感覺到了那股冰涼的溼意,但像是感覺不到一樣,只是死死盯著管時敏。
嘴唇翕動了幾下,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那聲音不像是人發出來的,倒像是一塊朽木在摩擦。
“你……你說什麼?”
管時敏低下頭,不敢與潭王對視。
他垂著眼簾,目光落在自己的靴尖上,聲音低沉而艱澀,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裡一點一點擠出來的。“殿下,於琥將軍已被……已被問斬。”
“不可能!”
朱梓猛地站起身來。
椅子被他撞得向後滑出去,撞在了牆上,發出一聲悶響,“砰”,那聲音在偏殿裡炸開,像是一聲悶雷。
桌上的茶盞被帶倒,骨碌碌滾到桌沿,“啪”的一聲摔在地上,碎成了幾瓣。
瓷片四濺,有一片飛到了道衍的腳邊,老和尚低頭看了一眼那片碎瓷,然後抬起頭來,面色不變。
茶水濺了一地,沾溼了朱梓的袍角,但他渾然不覺。
“於琥自幼就在府中長大,他是不是胡惟庸一黨,本王這個做姐夫的,難道會不清楚嗎?”
他雙手撐在桌案上,身體微微前傾,青筋從手背上暴起,像是一條條蜿蜒的蚯蚓。
他的面色漲紅,那種紅不是健康的紅潤,而是一種充血的、病態的潮紅,像是血液全部湧到了頭部,隨時可能從眼耳口鼻裡噴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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