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梓把每個字都看了一遍。
他看得很慢,像是要把這些數字一個一個嚼碎了嚥下去。
三加七加四加三,一共七十萬兩。
他又數了一遍,七十萬兩。
他抬起頭看了道衍一眼。
道衍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燭火的光從側面照過來,在他臉上留下一道明暗交界線——
半邊臉是亮的,半邊臉是暗的。
暗的那半邊看不出情緒,亮的那半邊也沒有。
像一尊被燈光照了一半的佛像,慈悲與冰冷各佔一半。
“殿下,”道衍開口了,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這是晉王與燕王的一片心意。
晉王殿下為表誠意,特意命老衲親手交給您——”
朱梓沒有等他說完。他的手指已經在用力了。
先是拇指往下壓,然後是食指跟上,兩股力道在紙面上相遇,像兩片正在合攏的石磨,把那張灑金宣紙夾在中間。
“心意?”朱梓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他一邊說,一邊繼續用力——
手指慢慢收緊,紙張在他手心裡開始變形,先是一道皺褶,然後是第二道,第三道,像一張正在老去的臉。
“我小舅子的人頭,只值七十萬兩?”
他把紙對摺,又對摺,然後撕成了兩半。
“嘶——”
紙裂開的聲音在安靜的偏殿裡格外清晰。那聲音像一聲被壓了很久的嘆息,終於找到了出口。
紙屑從他指間飄落,一片落在燭臺上,邊緣被火苗舔了一下,猛地捲曲起來,騰起一小縷青煙,又滅了。
朱梓把剩下的半張揉成一團,扔在了地上。
紙團滾了兩圈,停在了道衍的僧鞋旁邊,像一隻毛茸茸的白兔。
紙團的一面朝上,印著半個“餉”字,在燭光下閃了一下,又暗了下去。
他轉身就走。
袍角帶起的風把地上的紙屑吹得翻滾起來——
一片碎紙上還印著半個“銀”字,被風捲到了椅子底下,像一隻躲起來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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