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時候的朱梓還不是現在這個樣子——
那時候他的眼睛裡還有光,說話的時候還會笑,還會在酒桌上拍著管時敏的肩說“管大人,有空常來坐”。
三年時間不長,但已經足夠把一個人磨成另一副模樣。
管時敏不知道是哪一天開始變的,他只是忽然想起,他已經很久沒見過朱梓笑了。
角几上擱著一隻茶碗。碗底沉著薄薄一層茶葉渣,水面上漂著一隻死蚊子——
翅膀粘在水面上,前腿還保持著生前最後一刻的姿勢,像是在划水。
它已經不動了,但它的姿態讓你覺得它還在遊。
像極了很多活著的人,明明已經停下來了,還在假裝自己還在往前走。
茶水早涼了。
碗壁上凝著一圈細密的水霧,在燭光下泛著冷光,像給那隻蚊子畫的墳。
此刻偏殿裡只剩下道衍和管時敏兩個人。
空氣中那股劍拔弩張的硝煙味還沒有完全散去,像潮水退去後留在沙灘上的一層鹽殼,腳踩上去還會響。
道衍終於彎腰撿起了那個紙團,他沒有把它開啟看,只是拿在手裡掂了掂——
像在稱一件東西的重量。
然後他把它放進了自己的袖子裡,動作很輕,像在收起一件需要帶走的證據。
“走吧。”他說。
管時敏站起身,跟在他身後。
兩個人的腳步聲在空蕩蕩的偏殿裡迴響,“嗒、嗒、嗒”,一下接一下,從密到疏,從近到遠,最後被夜風吞了。
宮人進來收拾殘局的時候,殿裡已經沒有別的人了。
碎紙屑還在地上,被風吹得到處都是。
領頭的小太監蹲在地上撿碎瓷片,他的手指還在發抖,一片鋒利的瓷片在掌心劃了一道,血珠滲出來,他渾然不覺。
他的眼睛盯著地面,眼皮一跳一跳的,像是怕抬起頭就會看見不該看見的東西。
“我的老天爺……”他把瓷片攏進托盤裡,聲音壓得比蚊子哼哼還低,“剛才那動靜……王爺的臉色,跟要吃人似的……我都沒敢抬頭看……”
旁邊一個老宮女拿掃帚的手也在抖。
掃帚的竹柄在青磚地面上發出極輕微的“沙沙”聲,每一下都像在掩飾什麼。
她的脊背彎成一張弓,那把掃帚在她手裡活像一根隨時會斷的枯枝。
“可不是嘛!”她接話道,聲音低得只夠兩個人聽見,“我在這宮裡伺候了十幾年,頭一回見親王發這麼大的火。
你說……這事兒會不會鬧到皇上那兒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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