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後他睜開了眼睛,像是做了一個決定——
他站起身,走到書櫃前,拉開最下面那層抽屜。
抽屜裡放著一疊信,用一根細麻繩捆著。
那是於琥寫給他的所有信,從第一封到最後一封,按時間順序排好的。
他把麻繩解開,把信一封一封地攤在書桌上。
月光不夠亮,他點了一盞小燈。
第一封信的紙已經發黃了,邊角捲了起來,字跡工整清秀,每一筆都認認真真,像是寫了又改了好幾遍才寄出來的。
第二封的字跡稍微放鬆了一些,筆畫之間有了連筆,像是寫信的人已經不那麼緊張了。
第三封開始有了玩笑話,說營裡的飯太難吃,說他想吃長沙的剁椒魚頭。
朱梓把信一封一封地看過去,目光在一行一行的字跡上慢慢移動。
他看到第五封信的時候,發現於琥的字開始變了——筆畫變重了,收筆處不再上挑,而是往下壓,像是寫字的人手腕上多了一層疲憊。
第八封信的紙面上有一小塊水漬,墨跡被洇開了,看不清那行字寫的是什麼。
朱梓當時沒有在意,現在他盯著那塊水漬看了很久,然後翻到了最後一封信。
最後一封信的信紙是皺的,像是被人攥過又展平的。
字跡潦草得幾乎認不出來,每個字的間距都不均勻,有些筆畫斷了又接上,像一個人的呼吸時斷時續。
信的末尾有一句話,他以前沒有注意到:“姐夫,寧夏的風太大了,吹得人睡不著。”
朱梓把這句話看了三遍。
然後把信摺好,放回抽屜裡,沒有重新捆上麻繩。
他坐在桌前,燈還亮著,他看著那一疊攤開的信紙,像在看一個人從年輕走到老去的全部過程。
偏殿裡,管時敏坐在側座上,手裡的扇子已經停了很久了。
他低頭看著落在面前那片碎紙上孤零零的“兩”字,忽然想笑,又笑不出來。
扇骨上一隻雕著的鶴,正好停在他拇指下方,鶴翅展開,卻飛不起來,像一個被按住的夢。
他看看潭王離去的方向,又看看道衍,嘴角動了動,終於沒忍住:“大師……他就這麼走了?七十多萬兩,看都不多看一眼?幾十萬兩的禮物——他就這麼扔地上了?”
道衍低頭看著腳邊那個紙團,沒有去撿。
他的聲音很輕:“他看了。
他看到第三個數字的時候,手指才開始用力。
那之前,他一直在算。”
“算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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