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動作很慢,像是在轉過來之前在心底最後確認了一遍——
這一刀,該不該捅下去。
隔著繚繞的香菸,他的目光落在張信臉上。
那雙眼睛裡沒有鋒芒,沒有算計,沒有方才所有的咄咄逼人。
他只是在安安靜靜地看著張信,像一個長輩看著一個不懂事的孩子,等著他明白一些他早就該明白的事。
“你們張家今日的榮華富貴。這世襲罔替、代代相傳的指揮僉事爵位。你身上穿的官服,腰間掛的銀牌,這滿府的僕役,這桌上的茶——”
他說得很慢,一字一頓,像是在刻碑。
“是令尊。拿命,拿血,拿這一身的傷疤,一刀一槍,豁出一切,拿命換來的。”
道衍緩步向張信走來。
那雙破舊的僧鞋踩在青磚上,發出沙沙的輕響,一步,一步,不疾不徐,帶著一種讓人無處可逃的壓迫感。
他每走近一步,張信的呼吸就短一分。
老和尚在張信面前停住腳步。
他比張信矮半個頭,乾瘦佝僂的身體在這昏暗的佛堂裡,卻投下了一道巨大的影子,黑漆漆地把張信整個人都罩了進去。
他微微俯身,將一隻手輕輕放在張信肩頭。
那隻手枯瘦冰涼,輕飄飄的,幾乎沒有一點重量。
可張信卻覺得,那隻手的份量比一座山還沉,壓得他喘不過氣。
“張施主。你爹過世那年,你十六歲。”
張信的喉結猛地往上一頂。
十六歲。
別人家的孩子十六歲還在學堂裡唸書,還在母親跟前撒嬌,他已經披麻戴孝跪在靈堂裡,膝蓋跪爛了,膿血和麻布粘在一起,換一次藥要疼掉半條命。
是母親用那隻哭瞎了的眼睛看著他,看著他一步一步走到今天。
“一個十六歲的少年,扛著喪父之痛,扛著這一大家子,扛著這個世襲罔替的官位,扛到今天。”
道衍的嗓音輕而緩,像是在替他數那些他從來不敢在人前提起的重量。
“這些年你是怎麼過來的,你自己心裡最清楚。”
張信的鼻翼翕動了一下。
他張了張嘴,喉嚨裡發出一個含糊的、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像是在叫誰,又像是在咽什麼東西,可最終什麼完整的字眼都沒能吐出來。
道衍俯下身,湊近他的耳朵,聲音壓得極低。
“你真的捨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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