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館裡的說書先生講到這段,醒木一拍,滿堂喝彩:好一個常十萬!好一箭定乾坤!
而徐大用的長槍救駕?沒幾個人知道。不是不值得知道,是有人不想讓人知道。
徐忠心裡跟明鏡似的,鏡面光亮,照得清清楚楚,可那面鏡子,只能照給自己看。
不敢照給別人看,因為一旦照了,鏡子裡映出來的,就不只是事實,還有謀反。
他爹確實立下了救駕之功,這一點,白紙黑字,有據可查。
可是後來呢?
因功升任南昌衛世襲百戶,百戶,正六品,擱在開國功臣堆裡,連個水花都濺不起來。
像一塊石頭扔進了大海,不是石頭不夠硬,是海太大,石頭太小,投進去就沒影了。
再後來,他爹捲進了朱文正案。
說,其實冤得很。徐大用從未在朱文正麾下任過職,只是洪都保衛戰期間,他恰好在朱文正的防區運過糧,運了三車軍糧,從南昌送到洪都,走的是朱文正批的條子。就這三車糧、一張條子,把他跟朱文正拴在了一根繩上。
朱文正,朱元璋的親侄子,前任大都督,洪都保衛戰的功臣。
這位爺守洪都,以兩萬兵力硬扛陳友諒六十萬大軍八十五天,堪稱元末明初最慘烈的城市保衛戰。
城牆塌了三次,守了三次;糧草斷了五次,補了五次。
最後的最後,城牆上的磚都讓血浸透了,刀都砍捲了刃,箭都射光了,守城的將士從兩萬打到了不足兩千,可洪都,沒丟。
可後來呢?獲罪,被褫奪兵權,軟禁至死。連帶著他麾下的舊部,也一個接一個地被清算、被邊緣化、被從功勞簿上一筆勾銷,像用抹布擦鍋,擦完抹布就扔。
徐大用就是被扔的那塊抹布。
凡是在朱文正防區內任過職、調過兵、運過糧的,一律清查,一個不漏。有的殺了,有的流了,有的革職永不敘用。
徐大用算是運氣好的,有徐達徐大將軍看在同宗的份上替他求情,只是降了職、削了功,好歹留了條命。
可那條命,留得比死了還難受。
當今皇上,有意淡化前大都督朱文正在軍中的影響力,連帶著對徐大用的救駕之功也閉口不提。一個字都不提。
好像那件事從來沒發生過,好像鄱陽湖上的血從來沒流過,好像徐大用的長槍從來沒擋在朱元璋的身前,好像那杆槍上的血跡、那條槍纓的火燒、那個拼死救駕的身影,全都不存在。
不存在。不曾存在。從未存在。
不然,他爹也不會到了致仕之年,才勉強混上一個從五品的虛銜。副千戶。從五品。
同期救駕的顧成,鎮遠侯,後軍都督府右都督,官居一品,御賜丹書鐵券,世襲罔替。
一個天,一個地。
雲泥之別,不,連雲泥都算不上。
一個是天上的雲,一個是泥裡的泥。
雲還能讓人仰頭看一眼,泥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