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娘還在哭。大寶偷偷往杜氏的方向看了一眼,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被母親聽到。
杜氏正坐在石階上,用袖子捂著嘴,肩膀一聳一聳的,整個人縮成一團。
她不想讓孩子看到自己哭,可她忍不住,眼淚從指縫裡往外滲,袖口很快就溼了一大片。
娘是擔心你和弟弟。
李友直摸了摸兒子的頭,指尖輕輕梳理著他亂蓬蓬的頭髮,你先去把餅給娘送過去。
把這個給她。
他把手裡那個被大寶的汗浸溼了小半的燒餅遞還給兒子,餅面上還帶著他掌心的餘溫。
大寶點了點頭,捧著那個被捏得有些變形的燒餅,小心翼翼地走到杜氏面前,像捧著一件易碎的東西,把餅舉到母親面前,舉得高高的,幾乎要碰到她的下巴:娘,吃餅。
還溫著呢。
他的聲音怯怯的,像是在討好一隻剛發過怒的母老虎,又像是在用這塊小小的餅來試探母親的怒氣還剩多少。
他舉著餅的手微微發顫,不知道是餓的還是怕的,指尖都在打抖。
杜氏紅著眼睛接過餅,眼淚又掉下來了,啪嗒啪嗒地砸在餅面上。
她把餅掰成兩半,一半塞進嘴裡,一半又遞給了兒子,遞到他嘴邊:娘吃一半就夠了,這一半你吃,長身體的時候不能餓著。
我吃飽了。
大寶拍了拍自己鼓鼓的肚皮,拍得啪啪響,聲音在寂靜的山林裡格外清脆,你看,圓得跟西瓜似的,比我們學堂那個胖同窗的肚子還圓。
剛才那個叔叔還誇我胃口好,說我比他那個書童還能吃——
他那個書童一頓能吃四個饅頭呢,說我是第二個能跟他那個書童比飯量的人,還誇我有出息。
你什麼時候學會拍肚皮了?
杜氏看著兒子那副憨態,忍不住破涕為笑,淚水還掛在睫毛上,嘴角卻已經彎了起來,抬手用袖子擦了擦眼角的淚痕,跟你爹學的?
你爹吃飽了也這樣,一拍就是半個時辰。
好的不學,光學這些沒用的,以後長大了怎麼找媳婦。
下次學點好的——
比如學學怎麼跑得快,學學怎麼認路,別跟你爹似的,當了十年差連張真路引都弄不到,連路都認不全。
李友直看著母子倆互相推讓那半塊燒餅,餅在兩人之間來來去去,心裡頭像是被人捏了一把——
不,是被人擰了一把,擰得他五臟六腑都翻了個個兒。
他轉過臉,把身子又蹲低了些,兩隻手搭在兒子的肩膀上,手指輕輕釦著他的肩頭,壓低聲音問道:大寶,二寶跟那個叔叔在一起,對嗎?
他現在在哪兒?
你好好想想,他走的時候往哪個方向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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