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先借宿,明天再說,今晚我困得眼睛都快睜不開了。
李兄,你不會連一宿的房錢都不肯替我出吧?
我大老遠跑來給你兒子買羊奶,跑了好幾個村子才找到一頭有奶的羊,你總不能讓我睡在馬背上吧?
我那匹馬的背又硬又窄,墊了毯子還是硌得慌,睡一宿明天腰都直不起來了,到時候腰疼得走不了路——
到時候你可背不動我,我比你家二寶重多了。
你放心,我不白住,我這人不白佔便宜。
明天一早,你想知道的那些事,我一件一件告訴你,從頭到尾講清楚。
比如那方金印是怎麼到黃福手裡的,是誰交給他的,黃福在上面動了什麼手腳;
比如老和尚到底在布什麼局,他到底想幹什麼;
再比如——
他頓了頓,眨了一下眼,睫毛在月光下投下一小片陰影,落在顴骨上:六爺的兵到底什麼時候到長沙,來了多少人,駐紮在哪。這筆交易,不算虧吧?
李友直愣愣地看著這個在月光下眨眼睛的年輕人——
他眨完眼之後還咂了咂嘴,舌尖舔了一下嘴唇,像是剛才那壺羊奶的腥味還在舌頭上,又像是在回味什麼。
他忽然覺得自己這輩子做過的所有蠢事——
在城門口收黑錢、跟老和尚搭話、帶著全家跑路——
加在一起,都沒有今天早上喝那碗茶來得蠢,蠢到家了。
可他又忽然覺得,也許這不是蠢。
也許這是他這輩子第一次真正在做一件對的事,一件他自己選的事,而不是被人推著走。
也許冥冥之中,他就是該在這條路上遇見這個人,該在這個時候站在這裡。
也許那座城門口的十年,他不是在當差,他是在等——
等一艘船,等一個人,等一個能讓他自己選一次的機會,就像賭桌上等了一晚上終於等到一副好牌。
杜氏在石階上又抬頭朝這邊看了一眼,二寶已經喝飽了奶在她懷裡重新睡熟,她的目光在李友直和那個年輕人之間來回掃了兩趟,嘴唇動了動,終究沒有出聲,只把二寶往懷裡緊了緊。
她雖然聽不清他們在說什麼,可她認得丈夫的背影——
李友直站在那裡,後背挺得比任何時候都直,不像害怕,倒像是在做什麼了不得的決定。
山風從松林間穿過,松針發出沙沙的聲響,把朱樉半舊的青衫吹得獵獵作響,衣角翻飛,也把他那句明天再說吹散在無邊的夜色裡,話音被風扯成碎片,飄向山谷深處。
嶽麓山腰的這座千年古剎依然沉默著,山門緊閉,石階冰涼,只有月光還亮著,把所有人的影子都照得一清二楚,每個人的影子都拉得長長的,交織在一起。
大寶趴在母親膝蓋上睡著了,嘴裡還在嘟囔著天地玄黃四個字,含含糊糊的像是夢話;
杜氏低頭看著懷裡的二寶,指尖輕輕撫過孩子的額頭,又抬頭看了一眼丈夫的背影,眼底那一絲警覺慢慢化成了別的什麼東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