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木炭畫的痕跡已經有些模糊了,但他還是能一眼認出來,那是仁安的手筆。
那孩子從小就愛畫烏龜,說烏龜活得長,他要太爺爺也像烏龜一樣活得長長久久。
想到這裡,邱廣的眼眶又熱了起來,他仰起頭,把那股酸澀硬生生憋了回去。
他不敢低頭,怕一低頭,那兩行老淚就會掉下來,砸在那隻小烏龜上。
他不能哭,他要是哭了,這個家就真的沒有撐得起的人了。
繞過影壁,是一個敞亮的天井,青磚墁地,磚縫裡生著茸茸的青苔。
那些青苔從磚縫裡擠出來,像時間從舊物的裂隙裡滲出的綠色血跡。
天井中央擺著一隻大陶缸,缸裡養著幾尾錦鯉,魚嘴一張一合,吐著細小的氣泡。
缸沿上落著幾片枯葉,在水面上輕輕打轉。
其中一尾紅白相間的錦鯉格外肥碩,見了人來也不躲,反而把腦袋探出水面,吧唧吧唧地嘬著空氣,像在討食。
那聲音在寂靜的院子裡顯得格外清晰,帶著幾分憨態,給這冷清的老宅添了一點活氣。
陽光穿過槐樹的枝葉,在水面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像撒了一把碎金子。
那些光影隨著水波輕輕晃動,像是無數細小的金魚在水底遊動。
那尾肥碩的錦鯉偶爾擺一下尾巴,把那些金色的光影攪得更加細碎。
東西兩廂的廊柱上鐫著一副對聯:
上聯是:解甲猶聞湘水浪
下聯是:閉門且讀楚辭章
字是顏體,沉雄有力,一筆一畫都像是浸透了長沙衛當年的軍鼓聲。
對聯的墨色已經有些斑駁,但那股氣勢還在,像一位老將軍褪了戰袍,依舊挺直腰板站在廊下。
細細看去,下聯的“辭”字右下角缺了一小點,像是被風雨磨掉的,又像被什麼人的手指反覆摩挲過。
那缺失的一點,像一句未能寫完的話,又像一個人欲言又止的嘆息。
字裡行間,依稀還能聞見當年的松煙墨香,只是那香氣已經極淡極淡,像一段快要散盡的舊夢。
風從廊下穿過,吹得那副對聯輕輕顫動,紙角一下一下地拍著廊柱,發出“啪啪”的輕響,像在為自己打著節拍。
二進的院子更大些。
正廳的門檻很高,足有半尺,據說是當年迎送欽差時留下的規矩。
門檻上的木頭已經被踩得光滑如鏡,泛著一層幽幽的烏光,那是無數雙腳進出了幾十年的痕跡。
門檻正中間,有一道淺淺的凹痕,是被靴尖日復一日磕出來的,像一道歲月的刻痕。
此刻,一隻黃狸貓正懶洋洋地趴在門檻上,尾巴耷拉下來,有一下沒一下地掃著地面,聽見腳步聲,耳朵動了動,卻連眼皮都懶得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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