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拍拍他的手,開口:“先帝喜愛趙懷王,便留他在長安遙領爵土,越兒何時就藩,不過是你一句話的事。”
劉盈一怔。
經歷過魯元長公主的一通罵,聽見“趙懷王”幾個字,皇帝表現再也不若從前。他揖手,沉悶之氣一掃而空:“兒臣愚鈍,卻不知有前例在,都是母后提點了我。”
呂雉溫聲說:“好了,別把時間耽誤在這裡,快回宣室殿看奏疏吧。新的歲首到來,過幾日還有望朝需要出席,考評各郡之大計,需累得坐上幾日,你多顧及自己的身體。”
漢承秦制,也繼承了秦朝的顓頊歷,以十月為歲首,一月有朔望。新的十月到來,意味著太祖高皇帝的紀年翻篇過去,來到了惠帝元年[1],新的時代正式開啟。
劉盈忙點了頭。呂雉似又想起什麼,道:“盈兒可還記得你大舅舅的英表妹?哀家思念大嫂,想著接她進宮小住一段時日。”
表妹呂英……
從前隱約有著印象,是個扎花苞頭的大氣小姑娘,自從讀書就少見了。劉盈一頓,想起逝世已久的大舅與大舅母,連忙道:“母后做主便是。兒臣也許久未見表妹了,她喜歡什麼樣的衣食,兒臣遣人送來,花費都算在我頭上。”
呂雉笑著頷首:“好,你有這份心就好。等她進了宮,你也替我接待接待,我和小姑娘都談不上話嘍。”
“母后哪裡的話?”輕鬆的氛圍瀰漫,劉盈扶著她上車,“您和越兒有千百句話好說,輪到表妹也是同樣。”
呂雉搖了搖頭,笑而不語。
……
歲首總是最為忙碌的時段。望朝上,皇太后聽從各郡彙報,與皇帝、群臣商議,遵循先帝不擾百姓、休養生息的做法,繼承“十五稅一”的賦稅制度,輕省田租,鼓勵農耕,追求內“穩”與外“和”。
白登之圍不久,大漢答應和親,以一宮女充當宗室之女遠嫁匈奴,每年贈送糧食布料,至此漢匈議好。至少表面上是這般,至於雁門、雲中、上郡等小範圍的騷擾,冒頓單于不認,只說單于王庭的鞭子夠不著漢地,都是下屬自作主張。先帝駕崩後,匈奴蠢蠢欲動,因著眼饞每歲歲首送去的糧食與布料,故而按捺至今,還真遵循了議好的合約。
但不論是邊關郡守還是守將,總覺得匈奴會有大動作,一刻也不敢懈怠。
冒頓單于控弦四十萬,鳴鏑弒父,雄心勃勃,大漢君臣追求的“和”,主動權到底掌握在人家手中!
等到望朝過去,忙碌告一段落,一個重大訊息風一樣地席捲了朝堂,震動了整個長安——丞相往未央、長樂兩宮遞上奏疏,請求乞骸骨。
聽聞這個訊息,沒有人能夠平靜。
蕭丞相是眾人的主心骨,也是朝堂上的定海神針,他並非是貪戀權力的人,為何要在先帝晚年貪財自汙,重臣們心知肚明。他們覺得丞相還能幹上十年二十年,怎麼就要退職了呢??
丞相府的門檻都快被踏破,徹侯百官皆是勸說,等面對面地坐在一處,他們這才恍然發現,蕭何的頭髮白了大半,身形更是清瘦,似是不想再幹了。
丞相為大漢付出了一輩子啊。
思及前些時日丞相的病重,聯想到先帝,誰也不忍再說什麼,唉聲嘆氣地接受了這個事實。數日之內,皇帝再三挽留,最終不捨地批覆,並於一日清晨親自到達相府,準備聽從蕭丞相的意見,誰能當他的繼任者?
訊息傳出,傷感的氣氛漸漸變得火熱起來。
按理說,百官之首唯有在剩餘的二公、九卿中選,幾乎是一夜之間,有獎競猜的氛圍暗搓搓瀰漫了整個長安,居然刺激得百姓都變得大膽!
只要不違反律法,或是大漢禁止的事情,朝廷不會干預,於是競猜的熱度更上一籌。
也不知是哪個天才想出的主意,不論官民,每人限押一個銅板,到了最後,叔孫通的賠率最高,曹參與周昌的賠率最低,王陵的賠率中上,陳平周勃不高不低,排在最中間。
被弟子告知賠率的叔孫通:“……”
雖然知曉自己當丞相,就是天與地的距離,心口還是像被插了一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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