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簡跨過門檻時,那兩名道人仍弓著身不敢抬頭,待他走遠了,方才直起身來,互相遞了個眼神。
一個壓低了嗓音道,“太師叔祖怎的回來了?不是說去北邊了麼?”
另一個搖了搖頭,也壓著嗓子道,“不曉得,但看他今兒這身打扮,怕是有大事要辦。”
說罷兩人便不再言語,各自垂手站回原處,只拿眼角的餘光偷瞥著李簡遠去的背影。
李簡自是聽得見這些碎語,也只當是風吹過簷角的銅鈴,渾不在意。
畢竟這樣的閒話多了去了。
李簡步子不緊不慢,沿著中軸線上的青石甬道往裡走,兩側的殿宇樓閣在晨光中次第展開,硃紅的廊柱和雕花的窗欞在溼潤的空氣裡泛著沉靜的光澤。
海蘭珠跟在李簡身側,目光在兩側的殿宇迴廊間掃過。
天師府比她想象中要闊大得多,飛簷斗拱層層疊疊,雕樑畫棟在晨光中泛著溫潤的舊色,廊柱上的朱漆已經有些年頭了,卻在歲月的磨蝕中透出一種沉靜而厚重的氣度。
偶爾有一兩個年輕道士從廊下經過,見了李簡,都遠遠地便停下腳步,垂手立在路邊,等李簡走過才重新邁步。
海蘭珠看在眼裡,心中暗暗記下,卻不露聲色。
這一路行得很深,不多時便已經來到了,就天師私邸的影壁牆外。
來到此處,李簡便是不走了,側頭向內似是在聽著些什麼。
“師父,怎麼了?”
“我在聽看看有沒有哪個傻子能過來讓咱們逗逗!”
李簡這話說得輕巧,海蘭珠卻是聽得心頭一跳,正待開口再問,便聽得影壁牆內傳來一陣腳步聲,接著便是一個年輕道士從月洞門裡快步走了出來,手裡捧著一隻盛水的銅盆,像是要拿出去找個遠地兒倒了。
那年輕道士一見李簡站在影壁牆外,先是愣了一下,隨即連忙停住腳步,躬身行禮,口中道,“見過高叔祖!”
李簡也不答應,只是嬉皮笑臉地走到了對方的旁邊,單手一伸攏住了對方的肩膀。
“哎呦,這不是波平嗎!我才不在家幾日啊,這又是哪個不要命的,敢讓你打水進去給他擦臉?”
紀波平聽到這話,臉色頓時一僵。
“回高叔祖的話,是…”
沒等紀波平把話說完,李簡便笑嘻嘻地將銅盆接在手中。
“你莫走,且與我做個嚮導,我親自把這水給他端回去!”
紀波平聽得這話,臉色登時又白了幾分,像是吞了一顆沒剝殼的核桃,咽不下去又吐不出來,站在原地搓著手,半晌才擠出一句話來。
“高叔祖,這…這可使不得!那屋裡坐的是臺北來的幾位師爺…”
“師爺個卵!”李簡依舊笑嘻嘻的,把那銅盆在手裡掂了掂,銅盆裡的水晃了兩晃,漾出一圈圈細碎的波紋,“且不說,咱們早就分家了!就是不分家,他又不是你親師爺,你服侍他做甚?孝心不是亂髮的!乖,帶我去。”
紀波平張了張嘴,還想再說什麼,可對上李簡那雙笑眯眯的眼睛,到嘴邊的話便又咽了回去。
料想著自己還真是倒黴,一個月內也就端上那四五次水,今兒也不過是第二回,可是回回都讓這位祖宗給遇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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