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景哲捻起一子停在半空,沉吟好久才終將落子。
“小師弟的家小,不日前已在綏遠被就將出來,與臺北那支的仇怨也已結了死死的!此戰師弟定是要不死不休,依著他那性子,八成要去找那張允康做破局之人!”
蘇景哲話音落下,指尖那枚黑子輕輕落在棋盤之上,發出清脆一聲響。院中落雪無聲,壓著簷角的枯草,將那方庭院襯得愈發寂靜。
曹景抒將那柄劍往院中石桌上一擱,劍鞘與石面相碰,發出一聲清越的金石之音,她也不坐,只站在桌邊,低頭看了一眼棋盤上那盤殘局。
“那老賊是一條毒蛇,在兩浙地帶沽名釣譽數載,其心本就在那天師之位上寄存良久,以小師弟的性子,大抵會讓張繼陽前去尋他。那繼陽與他爹一般無二是個心軟的,怕是會被那老賊哄騙。屆時恐為他人做了嫁衣啊。”
蘇景哲聽了曹景抒這番言語,也不急著接話,只將那棋盤上的一枚白子拈起來,在指間轉了兩轉,又放回原處。
“做嫁衣穿嫁衣前提下是那謀局之人能活到那日!”
曹景抒眉頭微挑,“什麼意思?”
蘇景哲緩緩站起身來,將身上的貂裘大衣重新的緊了緊。
“張允康那老賊是個沽名釣譽之徒,對於子女的教養更是稀鬆平常!他那兒子嗜賭成性,我自五年前便已對之佈局,這明裡暗裡也讓其在賭博一途輸了百萬有數,人已然還不起了。我已讓人暗地裡替他那老賊爹買了份保險,只要他那爹死了,便有大筆保險金入賬,屆時他的賭債便會因此一掃而空。這幾日債主逼得急了,你覺得他那兒子會做何舉動?”
曹景抒聞言瞳孔驟然一縮,下意識伸手按住了石桌上的劍柄,指節因為用力泛出青白。
“你…是說張允康那兒子會弒父?”
院外寒風捲著碎雪掠過牆頭,簌簌落在乾枯的竹枝上,片片碎雪飄進院子,落在黑白交錯的棋盤上,轉瞬便消融成點點溼痕。
蘇景哲目光望向院外沉沉的山林,呵出一團淡淡的白氣,語氣平淡得如同在敘說一件無關緊要的瑣事。
“賭徒什麼的,早已因為那風雨之地的影子喪失了人性,什麼父親親情,妻兒子女,能賣盡賣能除盡除,不過是一個爹而已,他怎麼捨不得!據我估算,他動手的時機大概是張繼陽見過張允康之後才會動手!”
曹景抒脊背一陣發涼,指尖按著劍柄,冰涼的鞘身浸著風雪的寒氣直往骨頭裡鑽。
“若是張繼陽剛到兩浙,正要遊說張允康入局,那邊廂兒子便驟然弒父,且不說成功與否,這件事若是遇到臺北那支人耳中,便會被其添油加醋的寫成是張繼陽為了上位弒殺親叔!你這不是在添亂嗎?”
蘇景哲緩步走到院門邊,望著外面茫茫覆雪的山林,撥出的白霧轉瞬被寒風扯散。
“未言勝先言敗,勝敗只在一念之間!你要知道張允康那兒子,就算是再嗜賭成性,人再傻,終歸也是張家的種,他怎的沒半分腦子,他為了能夠保證他爹能夠順利死得安然,這些年定然沒少給他爹下毒,此計張允康必死無疑,張繼陽也必然要背上這黑鍋走那一遭!只有這黑鍋背上了,小師弟的計劃才真的會有那幾分恰到好處的勝算。”
曹景抒只覺一股寒意順著後頸往上竄,風雪吹得她鬢邊幾縷髮絲散亂開來,她握著劍柄的手越收越緊,劍鞘之下,劍鋒隱隱透出一絲冷光。
“拿張繼陽的清白做籌碼?那傢伙心中最看重宗族名節,若是揹負弒叔的汙名,於他而言,比身受重傷還要難熬。萬一此事壓不住,不光是他身敗名裂,連李簡苦心鋪下的整盤局,都有可能直接傾覆。”
蘇景哲立在院門口,漫天飛雪落在他貂裘肩頭,積起薄薄一層白,他既沒有回頭,語氣也不見半分動搖。
“攘外必先安內!這時候再引外援,那無異於就是找死!張海金引外援進入天師府那種行為本就是引狼入室,小師弟還想要照貓畫虎,來一招據虎吞狼!就以他那個腦子,你覺得他能玩的明白嗎?張允康再怎麼說也是張家的嫡系,是人精堆裡混出來的,那腦子必然不差,更是一把難以操控的雙刃劍,與其這把劍日後傷到根本斷了孫根,不如現在就把它折了,換一條置之死地而後生的棋路!小師弟玩砸又不是一次兩次了,憑他那種耍無賴的打法,早晚得把自己坑死。這次的試錯成本太高了,所以就不能由著他的性子來了,就只能咱們先替他把路給趟出來。”
曹景抒聽罷此言,胸中一股憤氣直衝頂門,腳下雪地吱呀一響,便跨上前兩步,按劍厲聲道。
“你這招若是用的不好,那定是要出大事的,你真的想要置小師弟於不顧嗎?”
蘇景哲聽得曹景抒詰問,這才緩緩轉過身,貂裘上碎雪簌簌抖落,腰背挺得挺拔,雙目冰然直面相抗,眉宇間盡是決然之色。
“師兄,你這話說的不對!我若任由小師弟隨性發揮,那才是置他於不顧!我都說了,這件事是多,成本極大,你我虧擔不起,不過是暫時損傷點名聲罷了,又有幾分可惜?你莫不是忘了,恰是師父瞻前顧後,才因此喪了性命,我絕對不會再犯同樣的錯誤!此事我已安排下去,師兄若是覺得不妥,自可去找大師兄他們!若大師兄二師兄也認為此事不可,那小弟姑且不做一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