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世航說到這裡,堂屋裡忽然極靜,連院子外頭風吹枯枝的響動都清晰可聞,像有根極細的冰稜從瓦簷上折斷,啪地砸在青磚上。
張寧寧覺得後頸發涼,渾身汗毛都豎了起來。
她也算和謝尋交手過,也見過那些因為販毒而放棄底線的傢伙們,卻從沒想過一具明明已經斷氣的身軀,還能被這種東西催著跑出幾里地去,只為替幕後的人攪渾水面。
“所以這人把東西送到我們面前,未必是他自己想來的。”張寧寧低聲道,聲音像從嗓子裡擠出來的。
“那就錯了!”李簡終於開口,手上沒停,已經將死者衣襟重新掩好,“這個東西感覺上是吊命,但實際上是徹底把人的生命畫上休止符!只要他吃下屍鱉丹,蠱蟲從體內孵化,這種東西,就會以最快的速度鑽進人的腦子裡,然後接管整個身體所有的控制。如果這個人吃下這種東西的時候,整個人是沒有意識的,那這具屍體根本不會動,想讓屍體動起來,必須要有足夠強大的意志,將生前最後一縷指令強行漢入到蠱蟲的思維裡,這樣這具屍體才會動起來。無視所有的攻擊傷害、疼痛、飢餓以及各種不適,竭盡所能的達成生前的最後這道指令!可這種蟲子是會吃人的腦子來活著的,如果時間過長的話,頂多三天它就會把腦子吃空了,事情沒辦成也就辦不成了。所以這隻能執行一個最簡單,而且是對短期最容易實現的命令!”
“也就是說,這人臨死前給自己下了死命令。”姜合的聲音從喉嚨裡滾出來,沉得發悶,像含著一塊燒紅的炭,“他最後要做的,就是把這東西送到我們手上!”
“為什麼是我們?”張寧寧皺眉道,“我們和他素不相識,他怎麼就能確定我們這裡接得住這東西?”
李簡拿手背蹭了蹭鼻尖,目光落在屍首面上,停了幾秒,才低聲道。
“因為他的潛意識在告訴他,他要將東西交給信得過的人,而最值得信任的就是神管局的人!但他又信不過本地的神管局,所以他給自己下達的指令是送到神管局手中,且不是本地的神管局從屬人員。”
“這麼說這個人的行蹤是貴江分局的人出賣的?”海蘭珠皺眉。
“或許吧!”李簡直起了身子,長出了一口氣,“但是有一點可以確定,殺他的這個人用的是天師府的傳承手段!因為他身上,有五雷開花掌和正一盟威劍法的痕跡,其中一處還是致命傷!”
“天師府的手段?”姜合重複了一遍,像是怕自己聽錯,“你確定嗎?”
“我自己家門戶裡壓箱底兒的基本手段,我要不認識我可以找塊豆腐撞死了。”
外頭雪已經細細地飄起來了,像誰在天上撒了把冷灰。
“這些傷掌力非常渾厚,劍術更是凌厲!可以看出來施術者是從小便開始認真鑽研這兩門技法的,那懷疑的物件就只有兩撥人,第一撥就是如我這般的宗家子,另一撥便是臺北的那夥兒!人你們不是已經抓到了嗎?身份應該很快就能查出來了吧!”
姜合沒說話,只從口袋裡摸出那盒皺巴巴的煙,抽出一根咬在嘴裡,火機在指間“啪”地打了一下,火苗沒起來,又打一下,才顫巍巍亮起豆大的黃點。他深吸一口,吐出的煙霧很快被門縫灌進的寒風撕碎。
“抓是抓了,問沒問出來。”姜合把煙拿下來,在菸灰缸邊磕了磕,“那幾個人嘴比王八殼還硬,進了臨時羈押點就裝瘋賣傻,問什麼都說自己是來看親戚的,今天到菜市場也僅僅是去買菜而已。”
“我他媽要是他們我也不會認!”
李簡走到窗邊,將半掩的窗簾往外撥了撥。外頭雪花已經大起來,簌簌落在牆頭和枯枝上,像給整條街都蒙了層素白的麻布。
“人是誰殺的根本就不重要,因為透過現在技法得出來的屍檢報告和他真實的死亡時間根本對不上!再加上這個人,腦袋裡都是空的,一個空腦殼的屍體,你怎麼證明它能動起來?屍鱉丹嗎?可別扯了,咱們想要審判他們,必須透過世俗的法律對其進行審判,而你提供這個證據,在公眾大眾眼中,那和扯淡沒什麼兩樣!”
“也就是說問題又回到了死者留下的那個線索上了?”戴世航道。
“沒錯!”李簡點頭,“搞不明白那玩意兒上面藏著怎樣的秘密,這個人就白死了!對了,你們記著查一下這傢伙的身份,要不然剩下的步驟都很難走下去!”
院牆頭的瓦片上很快積起薄薄一層白,風一過,那層白便揚起幾片,像碎紙錢似的在半空打著旋,落到哪算哪。
屋裡沒人接話,姜合只悶頭吸菸,菸頭的紅點忽明忽暗,映得他半張臉都跟著時深時淺。
“我們已經把屍體上的部分資訊已經傳到了局裡,指紋和麵部資訊都採了,今天夜裡加急走,最遲明早。今天稍晚一點兒,貴江分局那邊會將屍體帶走,並且將現場打理乾淨,有了實體,查資訊的速度可能會快上一點。”姜合說。
“那是你們應該處理的問題,與我無關!”李簡轉身,從裡側邊向外擠出來。“你們放心大膽的查,查出什麼問題來,該抓人抓人,該需要我們配合的,我們配合!如果這一切真的和臺北那邊的人有關係,就麻煩你們把這刀遞我用一下,我多少要有些回禮才是!”
姜合沒接這話,只是把煙往地上一丟,用腳尖碾滅了那點火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