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海金腦中的想法剛一浮現,便被其強行的壓制了下來,臉上就裝作自己什麼都沒有聽到的模樣,開始了自己的自言自語。
張海金的自言自語壓得極低,像是說給自己聽,又像是故意讓李簡聽個尾巴。
“人這一輩子,最難防的便是自己人。外人捅你一刀,你還能罵回去。自己人捅你,你連罵都不知道該罵誰。”
李簡靠在廊柱上,腦袋裡那點餘痛已經散乾淨了,可方才那股沒來由的酸楚卻像塊溼泥,沉甸甸地貼在胸口,甩不掉也擦不淨。他皺了皺眉,沒接張海金的話,只把目光移向廂房裡頭。
見李簡貌似沒有回憶起更多,張海金也不由得暗暗的鬆了一口氣。
“師叔,邱師弟應該跟你說了,正月十六要進行祭祖!今晚的事多少是我對不起府中的門人弟子,我可以承諾,那日我可以暫時不站在臺北那支那邊!”
李簡正靠著廊柱緩神,聽見這話,眼皮慢慢抬了起來,落在張海金臉上。簷下那盞風燈的光打在兩人中間,把張海金面上的疲憊照得清清楚楚,也把李簡眼底那點沒散盡的茫然映了出來。
“你說什麼?”
張海金將攏在袖中的手抽出來,十指交叉握了握,指節發出幾聲輕響,像在給自己打氣。
“我很清楚,把臺北那支整回來無異於引狼入室,可我已然找不到更好的幫手了!葉師爺站在你這邊,其他的叔伯也站在你這邊,你們都是站在繼陽身後的人。家母早已去了,我身後空無一人,我不能讓我這麼多年的付出,白白給人做了嫁衣。咱們爺兒倆誰不知道誰呀?這仗只有一方徹底被打趴之後,才能徹底平息。”
李簡盯著張海金看了好一陣子,廊下的風燈被夜風吹得忽明忽暗,把張海金那張臉照得半明半暗。他靠在柱子上,後腰的骨頭硌得有些發酸,便換了個姿勢,把重心挪到另一條腿上。
“你這話說得可不像你。”李簡開口,聲音比方才鬆了些,可那點松裡頭又裹著幾分說不清的審視,“張海金,你什麼時候學會說軟話了?”
張海金苦笑了一聲,那笑意不深,像貼在嘴角上的一層薄紙,一吹就破。
“不是學會了說軟話,而是不得不!只要您讓湧現這孩子走得體面,別說服軟認錯了,你要我半條命我都可以給你!”
李簡沒接話,只將目光從他臉上移開,落在廂房裡頭那盞昏黃的燈上。
“為了一個這樣的人值得嗎?”
張海金沒立刻答,先回頭看了一眼廂房方向,確認魯寧和盧晨離得夠遠,才道。
“值得!一日為師,終身為父。作為一個父親,為了兒子做出犧牲是值得的!”
李簡靠在廊柱上,將這話在心裡翻來覆去嚼了兩遍,嚼到最後只剩一股子說不清的澀。
“行。”李簡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像一枚釘子,不輕不重地敲進兩人中間那片沉默裡,“我答應你,不過僅此一次!我可以給他個體面,但他必須得給我我想要的答案。還有一件事你可別忘了,當年你在全府人面前逼我認錯,我可記了很多年的!這筆賬我遲早會跟你算,你最好給我等著。”
廊下的風驟然涼了幾分,吹動簷角垂落的細穗,輕輕搖晃,攪碎了風燈投下的細碎光影。
張海金身形微僵,可臉上的表情卻變得鬆弛了下來,李簡這麼說便證明他並不想繼續追責下去了。
旋即向李簡拱了拱手。
“師叔,人既然在您這兒,那我便先回去了。明日一早我再過來。”
“隨你。”
張海金帶著那幾個道人轉身走了。腳步聲沿著迴廊漸漸遠去,敕書院裡重新安靜下來。
李簡在廊下又站了一陣,直到姚策從屋裡出來,才低聲問了一句。
“怎麼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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