喉結重重翻滾一圈,他盯著眼前褪去一身修為、歸於平凡的少年,一字一句都壓著難以掩飾的酸澀:“你的修為……徹底散盡了。”
詞宋眸光輕輕微動,神色安然平靜,未曾辯解,亦未曾流露半分落寞,只是默然佇立。
見他沉默不語,石月心頭慌亂更甚,手下力道不自覺加重,滿心急切地出聲寬慰,妄圖將自身全部庇護都託付給少年:“無妨,無妨!修為散盡從不是絕境。將軍府一眾舊部尚在,我們這群長輩都還在。”
“縱使你一身修為盡失,我們也拼儘性命護你周全。只要人平安歸來,只要你好好活著,世間萬般劫難,皆不足為懼。”
滾燙懇切的話語撞入耳膜,詞宋心口驟然一暖,一股熱流直抵喉頭,驅散了連日蟄伏心底的孤寂與疲憊。他反手穩穩握住石月佈滿薄繭、微微發顫的手腕,眼底漾開一抹溫和笑意,輕聲安撫:“月叔,不必憂心。”
石月微微一怔,滿眼疑惑看向他。
詞宋緩緩鬆開手,屈起指尖,輕叩身側厚重堅實的梨木桌沿。
篤——
一聲輕響低沉清淺,桌面木紋完好無損,表層漆皮分毫未損,看似平平無奇。可石月周身靈力本能一顫,瞳孔驟然劇烈收縮:他清晰捕捉到方才指尖觸碰桌面的剎那,少年肉身迸發出內斂至極的強橫壁壘,堅硬韌度遠超精鋼玄鐵,深藏不露,駭人至極。
“我雖沒了仙途修為,可歷經歸墟浩劫、萬古宿命洗禮,肉身早已被大道本源反覆淬鍊。”詞宋抬手輕拍胸口,語氣鬆弛淡然,無半分逞強之意,“如今我肉身壁壘堅固無比,尋常凡兵刀劍無法傷我分毫,即便聖人之下的術法靈力轟擊,也難以在我身上留下一道淺痕。”
“所以,放寬心便好。”
石月怔怔望著少年眼底從容坦蕩的笑意,看清他眼底沒有一絲不甘、落寞與惶恐,那顆懸了許久的心終於緩緩落地,緊繃僵硬的肩膀徐徐放鬆,可眼底溼熱的水光,反倒愈發濃重。
“安好便好,安好便好……”他低聲喃喃,萬般牽掛與後怕,最終只化作這兩句重複的唸叨。
詞宋轉頭望向堂外灑落的明媚天光,眸光悠遠,隨口開口:“月叔,我想去諸聖書院走一趟,許久未曾……”
話音未落,一陣輕快溫潤的腳步聲自廊外傳來,打斷了他餘下話語。
一道翠綠儒衫身影轉過廊下雕花立柱,從容踏入正堂。來人三十有餘,眉目清潤儒雅,周身裹挾淡淡墨卷書香,一襲翠色儒袍剪裁得體,身姿挺拔如青竹。他手中握著一卷攤開的古籍,目光漫掃堂內,在觸及詞宋面容的那一刻,溫潤眼眸驟然一亮,滿是猝不及防的欣喜。
“詞宋小友。”
男子壓不住心底欣喜,快步邁步上前,目光細細描摹少年眉眼,確認對方安然無恙後,唇角笑意愈發明朗。他深吸一口氣平復心緒,側身讓出前方通路,語氣溫和熱忱:“方才聽聞你要前往諸聖書院?此地近年變遷頗多,你久未歸來,多半不甚熟悉路途,恰好我正要返回書院,便由我引路同行吧。”
說罷,他禮貌朝石月頷首示意,隨後再度將溫柔目光落回詞宋身上,靜待少年應答。
詞宋抬眸細細打量來人溫潤眉眼,眼前翠衫執卷的身影,瞬間與記憶深處某位故人重疊。仍是一身青翠綠儒袍,仍是手不釋卷、滿身墨香的模樣,只是往日垂暮老者的滄桑盡數褪去,面容清俊溫潤,年歲仿若倒轉,年輕了數十載光陰。
“顏先生?”
他脫口喚出舊稱,語聲藏著猝不及防的驚喜,心底泛起淺淺暖意。來人正是顏聖書院深居簡出的院長,亦是他過往為數不多的忘年之交——顏柳。心念舊情,詞宋下意識躬身,欲行晚輩禮數。
“不必多禮。”
顏柳笑著抬手快步上前,掌心輕柔托住他小臂,穩穩攔下這一禮,眸間溫潤笑意澄澈如故,“你我本是忘年之交,向來不分長幼尊卑,何須拘泥俗世虛禮。往後私下相見,直呼我名,或是喚我一聲顏兄便可。”
詞宋聞言心頭一暖,緊繃數日的心絃稍稍鬆弛,唇角自然揚起一抹淺淡笑意。
身側石月適時開口,看向詞宋低聲補敘緣由:“顏院長此番,是與我一同從天關返程歸來。”
顏柳順勢接過話茬,目光輕柔掃過詞宋周身,細細探查他氣色,眼底關切不加掩飾:“早前便從石月口中聽聞你平安歸府,心中一直記掛,便特地過來一趟。如今親眼見你安然無恙,我心中大石才算徹底落地。”
言罷,他指尖輕叩手中古籍封面,循著方才殘話輕聲問道:“方才在廊外,聽聞你意欲前往諸聖書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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