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拂曉,天色將明未明,一層薄薄的青白色漫過窗欞。
成鉉早已穿戴齊整,玄色朝服襯得他身形愈發挺拔。
臨行前,他藉著那熹微的晨光,目光久久流連於榻間——如羽猶在酣眠,容顏恬靜,呼吸清淺,彷彿一幅氤氳著暖意的水墨。
他心頭驀地漾開一絲柔軟的牽絆,指尖下意識地拂過她散落枕畔的一縷青絲。
怪不得古人常嘆“春宵苦短日高起,從此君王不早朝”。
溫香軟玉在懷,這等蝕骨銷魂的滋味,誰又願頂著寒露冷風,早早起身,去聽那些皓首窮經的老臣們,在殿上翻來覆去地車軲轆那些陳芝麻爛穀子?
議來議去,不過是在舊紙堆裡打轉,何曾有過半分新意?
父皇……或許真該擢拔些銳意進取的新秀了。這朝堂之上,也該吹進些不一樣的風。
成鉉終是斂了心神,悄無聲息地轉身,推門融入那尚帶寒意的朦朧晨曦之中。
金鑾殿上,九五之尊的目光已不知是第幾次,沉沉地掃過階下垂首而立的成鉉。
昨夜密報遞到御前,說這小子悄無聲息地回了上京。
唉!他這個做父皇的金口玉言,還不如老泰山一聲令下來得管用!
不過……
皇帝的目光在他挺拔的身姿上定了定。這小子今日到底還是規規矩矩地立在朝班之中,沒敢誤了卯時。
嗯,還算曉得輕重,知道來點卯應差,倒也算孺子可教,沒徹底被兒女情長糊了心竅。
然而這份微薄的欣慰尚未暖熱,皇帝便瞧見成鉉那副模樣——眼簾低垂,目光渙散地落在足前三寸金磚上,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玉帶的紋飾,渾身上下透著一股百無聊賴、神遊天外的散漫勁兒。
彷彿這莊嚴肅穆的朝堂,這關乎國計的廷議,都與他毫不相干。
一股壓不住的無名火,“騰”地一下便從皇帝心底竄起,灼得他龍案下的手都微微攥緊了。
這混賬東西!在朝堂上擺出這副死樣子給誰看!
階下侍立的兩班老臣,哪個不是人精?早將御座上天子的心不在焉瞧了個分明。
一個個愈發屏息凝神,眼觀鼻,鼻觀心,恨不得連呼吸都斂去幾分。
方才還偶有議論的殿宇,此刻落針可聞,只剩下奏事官員那刻意壓平的聲調在空曠中迴盪——誰也不想在這當口觸了黴頭。
大皇子成仁與二皇子成勳,卻是四道目光如影隨形,緊緊鎖在御座之上,不放過龍顏一絲一毫的細微變動。
他們眼見著父皇的目光在成鉉身上逡巡,初時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緩和,可旋即,那眉峰便漸漸聚攏,薄唇緊抿,眼底更是騰起一層壓抑的怒意,連握著龍椅扶手的指節都微微泛了白。
這由晴轉陰、山雨欲來的情狀,一絲不落地落入兩位皇子眼中。
兄弟二人不動聲色地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風,各自垂下眼簾,掩住眸底翻湧的暗喜與算計:看來今日,老四這頓結結實實的御前訓斥,是無論如何也躲不過去了!
皇帝的目光如實質般沉沉落在成鉉身上,聲音不高,卻清晰地響徹整個大殿:“四皇子,今日可有本奏?”
剎那間,殿內所有人心頭都滾過同一個念頭:來了!正戲開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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