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微微停頓,目光再次掃過綠洲城那膠著慘烈的戰場,又若有深意地掠過沙漠深處那排沉默的弩車。
最後落回拜而闊那雙燃燒著毀滅火焰的眼睛上,聲音依舊平穩,卻帶上了不容置疑的分量:
“若任憑胸中怒意傾瀉,只圖一時之快……只怕這僅存的一線生機,也會在你我指縫間,徹底……灰飛煙滅。
一旦那無差別的弩矢落下,將正在廝殺的西魯兒郎連同東星守軍一併轟為齏粉……”
昂格爾的目光如同探針,牢牢鎖住拜而闊那雙因暴怒而赤紅的眼睛,一字一頓,敲骨吸髓:
“三弟,你且捫心自問,目睹此等屠戮袍澤之舉,這黑水城中,這西魯大軍之內……你與我,可還有半分生機?可還能……活著踏出此城半步?!”
“屠戮袍澤”四個字,如同一道驚雷,狠狠劈在拜而闊的識海深處!
轟——!
眼前瞬間天旋地轉!昂格爾那平靜的臉孔驟然模糊、扭曲,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片被血色浸透的山谷——馬嶺峽!
那記憶如同被強行撕開的、未曾癒合的腐爛瘡疤,帶著惡臭和劇痛,瘋狂地湧現在眼前:
震耳欲聾的、不再是殺敵的怒吼,而是絕望的咆哮與悲鳴!
那場因他射殺西旦將領而引發的西旦士兵大規模譁變,差點將他這位不可一世的元帥撕成碎片,最終如同喪家之犬般狼狽逃離的景象彷彿就在昨日。
拜而闊胸腔劇烈起伏,在昂格爾這看似平靜、實則蘊含著巨大壓力的言語下,如同被強行按住的猛獸,在牢籠中瘋狂衝撞嘶吼,卻一時間……未能破籠而出。
“好——!” 拜而闊如同被逼到絕境的困獸,從牙縫裡擠出這個字,帶著一種近乎自暴自棄的嘶啞與不甘。
“那就……那就先把西魯士兵撤下來!等城頭清空,再用弩車,給本帥把那破城連同賀遠之,一起轟成渣!”
這已是他被馬嶺峽夢魘震懾、理智短暫回籠後,所能想到的唯一既能宣洩毀滅慾望、又勉強規避兵變風險的“兩全”之策。
“不可——!”
一聲斷喝,瞬間打斷了拜而闊那帶著血腥味的構想!
昂格爾猛地踏前一步,那一直維持的淡漠從容瞬間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罕見的、帶著凌厲鋒芒的強硬!
他目光如電,直刺拜而闊眼底深處那尚未平息的狂瀾,聲音斬釘截鐵,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本王已一再告誡於你!時機——尚未成熟!再等等……”
這句“再等等”與東星大皇子成仁的語氣竟然如出一轍。
拜而闊那雙赤紅的眼睛,死死盯在昂格爾那張波瀾不驚的臉上,彷彿要將對方徹底看穿!
城樓之上,死寂瀰漫。
只有遠處綠洲城的廝殺聲,如同背景的鼓點,沉悶地敲打著這對貌合神離、甚至仇深似海的兄弟之間,那根脆弱而危險的弦。
弩車,依舊沉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