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叔如此絮絮叨叨,將他同顧青相遇之事說了個大概。
“你大可放心,如今小少爺也有摯友了,那人瞧著功夫特別厲害,應該是皇城司的軍爺。”張叔抹了把眼角,面上浮起笑容,“他待小少爺特別好!還帶我這糟老頭子飛了一次,你享受不到吧?”
他拂了拂手,拍去手上的豆兒糕碎屑,抬頭眯了眼天色:“好囉,我也得走了。上年紀了,來一趟給我累得夠嗆,估摸著以後不能來這麼勤了,你一個人躺在這,想來也習慣了。”
張叔看了眼墓碑上的顧字,方才的眼角白抹了。他顫顫巍巍起身,收好油紙包和麻繩,拍掉身上的碎屑,慢慢往回走。
從前在葉府的日子,不住在心頭翻湧。
他進葉府不久,女兒還是病故。彼時他家婆娘已經去世多年,一直沒有再娶的心思。若不是為了報答葉弘文恩情,他恨不得跟著女兒一同去了。
是以在葉府的前一兩年,他除了當差,總是悶悶不樂,也不怎麼同人親近。
直到顧青出生,葉府請了顧娘子來當乳母。
顧娘子也是苦命人。相公嫌棄她年老色衰,在外有了相好,娃兒出生不久,就尋了藉口休了她,帶著相好和幼兒離開東京城。顧娘子彼時生產完不久,身子虛虧,無力相爭,後來也是因緣際會,被顧青阿孃救了。
顧娘子眼見自己的娃兒回不來了,便一心撲在顧青身上,只拿他當自己親兒子。
她比張叔堅韌得多,並未一直自怨自艾,見葉家敬重她,也想著多些乳汁,好好養大顧青,面上笑容一日比一日多。
見張叔整日愁眉苦臉,她沒少開解他。
張叔一直記得第一次見著顧娘子。那日葉夫人言,有新來的乳母,讓張叔帶去安頓。
顧娘子一身粗布衣裳,髮髻裡頭只簪了支素銀簪子,卻是收拾得極為利落乾淨,整個人瞧著甚是清爽。張叔帶她往後院去。顧娘子許是瞧見了園子裡的茶花,面上綻開笑容。
那一場光景,張叔時常夢見。夢中顧娘子的笑顏,比那茶花還要美。
……
張叔其實也委婉說過自己的心思,只是顧娘子每回都拒絕了。
“大家都在葉府當差,好好做事就是,都是有過孩子的人了,哪還那麼多兒女情長。”顧娘子並不扭捏,十分爽快,反倒是張叔有些不好意思。
時日長了,張叔也就放棄名分這事了,想著能日日看著顧娘子,一齊盯著顧青長大,老爺夫人恩愛,葉府的活計也不重,於他而言,簡直就是神仙日子。
顧娘子最愛吃豆兒糕,可葉府其他人不太愛吃。她從不多想,就自己做來吃,或是拿著月例銀子出去買著吃,遇上討厭豆腥味兒的,她就躲著吃,但從不委屈自己。
就這麼一件小事,在張叔心裡,顧娘子簡直是就是世上最有意思的女子。
同他已經過世的夫人全然不同。張叔的原配同東京城千千萬萬的普通女子一樣,賢惠顧家,沒什麼旁的心思,一心為著家裡。張叔自是感懷,可時日久了,心裡總是空落落的。
顧娘子就算沒應下同他在一塊,每日看上幾眼,心裡也就圓滿了。
就這麼有一遭沒一遭,張叔心中千頭萬緒,從前的日子一齊冒了出來。
他將小馬駒還回去,再慢慢走回家,天色已然全黑。
城外南山上,探事司的禁軍只有一人,他思量再三,記下墳塋的位置,還是遠遠跟著張叔下了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