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素秋轉頭望去,只見沈敬之正怔怔凝望著窗外流動的街景,目光凝滯沉重,渾濁的眼底翻湧著難以置信,恍惚悵然與無盡悲涼,眉頭緊緊蹙起,滿臉皆是沉鬱。
“這上海。。。竟然還這般熱鬧安穩。”
沈敬之喃喃自語,聲音沙啞低沉,帶著歷經亂世的茫然與沉痛:“可咱們的老家。。。。。也不知道那些鄰里鄉親,故舊親朋,能不能躲過這場浩劫,能不能撐得住。。。”
話音落罷,他胸口重重起伏,長長嘆了一口氣。
滿腹故土之思,無力之憾,盡數消融在這一聲沉重嘆息裡,彌散在沉悶壓抑的車廂之中。
半生紮根的故土,一世安穩的根基,轉瞬便破碎,只剩滿心蒼涼與無奈。
沈素秋的心也跟著驟然一沉,沉甸甸的無力感席捲全身。
腦海之中,這次接父母來滬的一幕幕畫面洶湧浮現。
昔日煙火溫熱的街巷,鄰里閒談的笑語,安穩尋常的日常,盡數被被硝煙籠罩。
斷壁殘垣綿延百里,逃難百姓泣聲遍野,遠方連綿不絕的炮火轟鳴日夜不休,無數人家破人亡,顛沛流離。
一路從徐州輾轉奔赴上海,步步荊棘。
她心底比誰都清楚,這趟九死一生的歸途,能最終平安落地,何其僥倖。
要是沒有板井雄大特意安排憲兵情報小隊一路護送,僅憑她個人,根本闖不過層層關卡,避不開遍地兇險。
錯綜複雜的情緒沉沉壓在心底,讓她望著眼前這座畸形繁華的城池,久久無言。
看著父親滿目悲慼,鬱結難舒的模樣,沈素秋輕輕抬手,穩穩握住他微涼的手掌。
一路風塵顛沛,父親掌心帶著連日奔波的涼意,而她溫熱的指尖緩緩覆上,悄悄傳遞著安穩的力量。
她的聲音輕柔卻篤定,像一縷溫軟的風,緩緩撫平車廂裡沉沉的沉鬱。
“父親,別多想了,平安即是萬幸,我們一家人安然抵達上海,等安頓好落腳,日子總會慢慢緩過來的。”
她這般寬慰著滿心悵然的父親,也藉著這幾句輕聲勸慰,稍稍撫平自己心底積壓的惶惑與沉重。
一路生死漂泊,唯有家人相守,才是亂世裡唯一的底氣。
聽聞女兒溫聲細語的寬慰,沈敬之緩緩頷首。
半生閱盡世事,歷經風雨,向來沉穩剋制,可此刻目光落向窗外這座城池,眼底所見是覆著盛世皮囊的虛假繁華,心底念著的是故土滿目瘡痍,烽火連天的煉獄景象,終究難以自持。
酸澀與悲涼層層翻湧,哽在喉間,讓他眼眶悄然泛紅。
千言萬語的故土之痛,亂世之憾,最終都化作胸腔深處一聲沉沉的鬱結,無聲壓落心底。
沈素秋收回遠眺窗外的目光,心頭五味雜陳,紛亂的情緒絲絲縷縷纏繞糾纏,久久不散。
自從津門淪陷,學府被迫南遷,她因意外受傷滯留天津,從此便捲入一些事情當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