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蚤,是用來傳播鼠疫的。徐霞客也是老江湖了,他當然知道這意味著什麼,起身便往屋內跑去。然而,跳蚤太多了,不斷地落在他的脖頸上、手上、耳朵、面部,拍打下去,又來一批。
徐霞客感覺渾身發冷,雙腿無力,他眼前的視線也變得模糊,頭疼嘔吐。
徐霞客聽到了自己心臟的跳動,他有一種預感,今天吾命休矣!
既然赴死,那就不如死得從容一些。徐霞客索性盤腿坐在院子中,眯縫著眼睛,口中唸唸有詞,給自己超度起來:
“大道洞玄虛,有念無不契,煉質入仙真,遂成金剛體,超度三界難,地獄五苦解,悉歸太上經靜念稽首禮。”
徐霞客唱的是《步虛韻》。
《步虛韻》為晚壇第一首韻腔,其淵源甚古。據南朝宋劉敬叔《異苑》記載:“陳思王遊山,忽聞空裡誦經聲,清遠遒亮,解音者則而寫之,為仙樂聲,道士效之,作步虛聲。”
道士在齋醮科儀時,道眾旋繞壇場時虛聲誦唱的韻腔,象徵將往玉京金闕朝拜聖真時,繞行於虛空之中。詞語玄妙,行腔圓潤,有一種規律起伏的飄渺感。
徐霞客唸完後,感覺面前變得也虛空起來,彷彿有一個人朝他走來。
那個身影將灰濛濛的天光剪開一道裂口。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在丈量生與死的間距,膠質的靴底碾過碎礫,發出沉悶而均勻的窸窣聲,彷彿大地在低聲咀嚼著什麼。
那顆碩大而怪異的頭顱上,黑色的橡膠面具嚴絲合縫地扣在顱骨之上,像一隻蟄伏的甲蟲,貪婪地吞噬著他所有的五官與表情。
圓形的護目鏡片泛著渾濁的冷光,映不出天空,只映出一片虛空的黑,如同死魚。那對碩大的濾毒罐掛在兩頰,隨著身體的晃動微微震顫,罐中的活性炭在無聲地過濾著空氣裡的毒,也過濾著他與這個世界最後的溫存。
此人每呼吸一次,胸前的閥門便發出一聲短促而尖銳的嘶聲,像蛇在吐信,又像秋風抽打著最後一片枯葉。白濁的水汽從他面前的排氣孔噴湧而出,旋即被風撕碎,散作虛無。
一個戴著防毒面具的人,站在了徐霞客的面前。徐霞客模模糊糊看著來人,覺得他護目鏡裡面的黑,黑得可怕,根本就看不出眼白。
徐霞客目前也不確定,對面是人是鬼。
徐霞客繼續唱道:
“一炷返魂香,逕通三界路。人生百歲如在夢中游,一旦無常歸何處?
“君不見,好年華,時來枝上好開花。可憐風雨經過後,處處遊人嘆落花。
“勞心勞力為誰謀,一旦無常萬事休。
“色相果然空,花殘今又紅。笑語夢魂中,嘆人生不再逢。
“秋來籬菊綻金黃,教人寧不倍淒涼。
“解結解結解冤結,存日有罪都解脫。”
徐霞客唱完之後,只見戴著防毒面具之人才緩緩向他走來,好似故意等他給自己超度完畢一樣。
徐霞客終修行圓滿,羽化成仙。
戴防毒面具之人,喉嚨裡發出咕咕的聲音,像是怪笑,笑過之後,所有跳蚤全部消失得無影無蹤。
戴防毒面具之人,拿下防毒面具,居然是個瞎子,戴著墨鏡。
算命瞎子。
算命瞎子從身上掏出一塊晶片,然後用手心託舉,讓其懸浮於空中,再一揮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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