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莉莉安娜不同,瑞拉如今大部分的時間都在大陸的各個地方巡遊。她每年都和丈夫去一個不同的地方,他們不借助莉莉安娜的瞬移魔法,坐著馬車沿路探訪,去往各個城鎮、村莊,檢視是否還有被遺漏的、需要幫助重建的地方,同時也觀察各地的稅負有無遵照首都的指示,是否存在陽奉陰違的現象。
這讓瑞拉和莉莉安娜相見的時間變得很少,自從魔神和聖神宣告離開後,莉莉安娜就失去了直接瞬移到瑞拉或者克里斯托夫身邊的能力,她們開始恢復了原始的書信交流,並習慣性地仍在書信末尾,用拼音的姓名縮寫作為暗號。
“我發誓我和克里斯從來沒有教過她那種話,”回想起那天的的場景,莉莉安娜還是有點尷尬,“還好童言無忌,大人們笑一笑就過了。”
那天,莉莉安娜一邊因為姨婆的離世感到真切的悲傷,一邊也要因為這個難得的機會和北方加強一下聯絡。
如今雖然還沒有徹底廢止貴族們對土地的控制權,但實質上講,除了瑞諾卡之外,王國的其他地方,都已經完全被她和克里斯托夫所控制,在這種情況下,和北方的關係總是顯得有些微妙。
整個大陸百廢待興,莉莉安娜希望所有人都能好好休養生息,出於這個考慮,她在回到首都後很快就以文書的形式向斯諾懷特家族交還了瑞諾卡礦脈的控制權,並給繼位的福蘭特正式加封了公爵的名位。
這個決定讓很多人不理解,他們認為莉莉安娜手握“湮滅”這樣完全不可抵擋的利器,把整個北方納入囊中簡直不費吹灰之力,但莉莉安娜堅持她要遵守過去的約定,她不願意做一個背信棄義的人。
莉莉安娜也不知道這些複雜的利益糾葛是否影響了凱瑟琳——但是她明明還那麼小。
總之,那一天,凱瑟琳剛剛看到被福蘭特的妻子牽著的那個銀髮小男孩的時候,就像一條游魚一樣猛竄了過去,莉莉安娜和克里斯托夫跟在背後抓都沒有抓住。
他們夫妻兩個就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女兒大搖大擺地走上前,對著人家小男孩說:“你就是斯諾懷特公爵的兒子?好,從今天起你就是我的人了,聽到沒有,你已經被本公主預定了,沒有其他選擇,不願意也沒有用,我會在你成年那天用龍捲風把你抓走!”
整個大廳裡一片沉默,莉莉安娜想要捂住自己的臉,下一秒,所有人都聽到了斯諾懷特公爵的兒子被嚇得嚎啕大哭的聲音。
瑞拉因為莉莉安娜生動的描述笑得前仰後合,她們一起坐在首都學院的半山腰上,看著遠方的太陽開始一點點沉入地平線。
“平民和貴族的界限,有朝一日是一定會被打破的,”在聽瑞拉說了一些旅途見聞後,莉莉安娜說道,“如今,我們得出這個結論不再是空有一腔理想和天真的期盼,而是我們知道,‘湮滅’的存在鎖死了這個世界魔法發展的上限。”
莉莉安娜低頭看向自己的手心:“你我是最後一對神明派向這個世界的信使,這意味著以後都不會有人在擁有控制‘湮滅’的能力,在我死後,它們將回歸大海,永遠虎視眈眈所有元素魔法師。”
“我們現在已經證實了,元素魔法師觀察真實的自然規律是存在障礙的,他們對於元素的感應難以讓元素呈現完全自然的形態,”瑞拉抓抓頭髮,“我就說我從前為什麼連測一塊冰塊的密度都測不準……這些事只能平民來做。”
“他們要做的事情還有很多,”莉莉安娜撥出一口氣,說道,“當所有人都能掌握的科學追逐上少數人才能掌握的魔法的腳步,哪怕只追上一半,這個世界的天平就會開始發生變化,我們看不到,但我想,總有一天,它是會發生的。”
她們又聊了一會兒,莉莉安娜顯得有些疲憊,不僅是因為事務繁雜,還因為克里斯托夫去夏巡了,凱瑟琳旺盛的精力全部發揮到了她身上,讓她實在有些吃不消。
“瑞拉……雖然我只是有些擔心,但是……如果有一天……我是說,比如,我不在了之後。”莉莉安娜靠在了瑞拉的肩頭,她感覺到治癒魔法在緩緩流入她的掌心,“我不需要你一直替我守著凱瑟琳,相反,如果你覺得有些事情發生了本質上的改變、甚至不再安全……就走吧,帶上凱特,帶上那些和我們志同道合的同伴,離開首都。”
“別想太多,”瑞拉仔細端詳莉莉安娜的臉,“你還是很健康,我覺得魔神說的那些關於你會因為操縱‘湮滅’短命的話是嚇唬你的。”
莉莉安娜搖頭:“不只是因為祂說的這些話,而是我在皇宮裡待得越久,就越覺得,有無數的力量……就像有無數雙手,想把我和真實的世界,和普通的人們分隔開,他們只想讓我生活在他們編造出的幻象中,讓我一次次意識到……有些事情想要從上而下……太難了,有的火,只能從下往上燒起來,而且哪怕一次燒乾淨了,還是會繼續潛滋暗長。”
“這是一份註定無法一蹴而就的理想,註定需要很多人,需要很多代人,需要永遠都不停止的努力,”莉莉安娜嘆息道,“而我擔心的,是這扇門才剛剛被我們推開一個小小縫隙,就被異心之人反手鎖死,不但如此,還把其他想要開門的人全部冠上罪名、清理乾淨。”
“我知道你是什麼意思了,”瑞拉點頭,“放心吧,我知道該怎麼做,我和克勞爾一路旅行結識了很多人,無論什麼時候,我們總會有落腳之地的。”
莉莉安娜抬起頭,讓暖色的陽光灑滿她的臉頰,落山的太陽把她的頭髮照得金燦燦一片。
她昨天去看望那個石碑時,也是這麼好的陽光,離開之前她對石碑上的最後一個名字說:“雖然金片上的刻痕已經全部兌現了,但是不用擔心,我還是會來看你的。”
“真美啊。”莉莉安娜輕聲說,夕陽把她和瑞拉互相依偎的影子拉得很長。
山頂巨型裝置突然啟動的嗡鳴驚飛了一大片棲息在山腳樹林間的飛鳥,而人們已經習以為常,他們知道,那是無數燈泡即將被點亮的前奏。
(正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