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里斯托夫·蘭斯洛特這幾天頗不平靜。
首先,他從莉莉安娜那裡聽到了一些令他非常警惕的說法;然後,他知道皇帝又給莉莉安娜送了一個禮物,而且送得很低調;再次,他聽聞米歇爾·普林斯-羅茨——也就是首都學院校長——他的夫人似乎是有意在最近的讀書會上邀請了一些首都周邊小領地的青年,並有意無意把他們往莉莉安娜面前湊。
後兩件事分開來看其實沒有什麼大不了的。
皇帝年紀大了,皇后又身體欠佳,對從來沒有親自教養過的小女兒心懷愧疚,貿然認回一個已經成年的女兒肯定會引起各種揣測,那就背後多給一點兒禮物作為物質補償,這很正常。
校長的妻子一向喜歡開這種讀書會,這也是幫助自己的丈夫維持人脈和影響力的一個重要途徑。而對於那些家族勢力不夠強、自己也不是繼承人的貴族青年男女來說,這也是一個很好的展示自己的平臺,所以莉莉安娜在這種場合和幾個小領地旁支的貴族男性友好交談,也很正常。
但兩件事合在一起,克里斯托夫總覺得有點兒其他意味在裡面,讓他不禁猜測皇帝是不是對他和莉莉安娜的婚事發生了態度改變。
皇帝不是個朝令夕改、喜怒無常的人,他的態度改變一定有背後的原因。
雖然只是這一點點細微的跡象,還是讓克里斯托夫開始擔憂,皇室是否聯想到了首都之前發生的兩次異狀和莉莉安娜之間的關係——畢竟第一次引發學院警報的時候,山頂上只有莉莉安娜一個有貴族血統的人在場。皇宮和魔塔裡混吃等死的人不少,但有腦子有本事的人肯定還是佔多數。
不過,克里斯托夫很快把這兩件事放到了一邊。因為他覺得,他和莉莉安娜的婚約是昭告了整個王國的,只要莉莉安娜沒有公開她的那些魔法——也就是說,只要皇室還不想和蘭斯洛特家族徹底撕破臉,這個婚約沒有那麼容易撤銷,光是找個冠冕堂皇的藉口都夠皇帝想很久。
皇帝最可能採取的方式是拖延,用今年可能發生的皇太后、皇后的死亡為理由,推遲他們成婚的時間,然後再背地裡採取一些偷偷摸摸的手段,讓他們兩個年輕人自己反悔退婚。
而推遲成婚,實際上是正合了莉莉安娜的心意,至於背後那些偷偷摸摸的手段嘛……他自己什麼風浪沒見過,皇帝不太可能從他這裡找突破口。
而莉莉安娜那邊,他肯定不可能每時每刻都守著她,在今年結束首都學院的學習、正式繼承爵位後,他再長期逗留首都就會引起非議了。
但莉莉安娜能瞬移,想限制住她行動是很難的,她只要想見他就能見到他,最重要的是,莉莉安娜既然有主見不順從婚約嫁給他,肯定也不會違揹她自己的意願、輕易順從皇帝的安排嫁給其他人。想到這一層之後,克里斯托夫就覺得沒有什麼好焦慮的了。
於是男人開始花更多時間思索莉莉安娜那天下午說的那些話。
他召集來了“風聲”,這一次,他不再讓他們去聆聽什麼貴族府邸裡的風吹草動,他要求他們喬裝成普通平民,就坐在賽爾斯西北邊境的集市中、酒館裡,去聽一聽那些邊境的平民每天都在接觸什麼、交談什麼。
“你知道嗎,我其實一直都在等你說一句話。”他回憶起那天,莉莉安娜在被斯諾懷特府邸來的口信叫走前和他最後的那幾段交談。
“等我說什麼?”克里斯托夫鮮少有這種純粹被對方牽著走的討論,但顯然在當時他和莉莉安娜的對話中,他不佔據任何主動權,他就是單純地坐在那裡,聽她說那些對他而言十分陌生的東西。
莉莉安娜沉默了一秒,說道:“等你說,‘你能煽動的不過是一些平民,是我像捏蟲子一樣就能捏死一大片的東西’,之類的。”
“我想……換另外的人,會告訴你這是客觀事實。”克里斯托夫沉吟了一下,說道,“但我不會說這句話。”
“蘭斯洛特家族能延續至今,靠的不僅是天生的魔法,還有海邊那一隻只的小漁船。”克里斯托夫簡單地和莉莉安娜講述了一下他家族祖輩的舊事,他看向了天空,“我曾在空中見過飛蟲遮天蔽日的景象,它們甚至讓我看不清腳下是河川還是平原,如果蟲子是那麼容易殺死的東西,萊恩家也不用每年都擔心田地遭受蟲災了。”
他的手被抓住了,克里斯托夫有些遲鈍地意識到,莉莉安娜正因為他剛剛說的那些話激動不已——至少比聽他說“我願意把愛獻給你”要激動多了。
“你剛剛說,你的祖輩說,‘比起和神站在一起,還是和人站在一起更安心’,”他聽莉莉安娜輕聲重複了一下這句話,“克里斯,能告訴我嗎,你的祖輩——不,就是你,你覺得這句話裡的人,指的是哪些人?”
克里斯托夫猶豫了一下,他抬頭問莉莉安娜:“這對你來說很重要嗎?”
“現在請不要試圖猜測我的觀點,不要讓我的想法去影響你。”莉莉安娜專注地凝視著他,而在那一刻,克里斯托夫短暫地忽略了她的美貌對他的吸引力,也沒有去想她眼睛本來的顏色,她的形象在他的眼睛裡虛化了,變得朦朧模糊起來,唯一清晰的只剩下了聲音。
“所有‘人’,認同賽爾斯的人,無論是貴族還是平民。”他思考了一會兒,給出了自己的答案。
他的手被放開了,克里斯托夫抬起頭來,這是給出了錯誤答案的意思嗎?但他發現莉莉安娜沒有離開他,她乾脆直接坐在了還放著各種甜品的桌沿上,拉了拉拖地的長裙露出了自己的鞋。
這可不是一個貴族淑女應該有的行為,但克里斯托夫不在意,他用誠懇的眼神示意莉莉安娜繼續說下去。
“克里斯,你剛剛的問題是‘你該怎麼做才能應對我發動的戰爭’,其實答案就在你剛剛說的那句話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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