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難道活了幾千年就是承受痛苦的理由嗎?”
姜裡笑了一下。她的臉色因為劇烈的疼痛而發白,但語氣還是懶洋洋的,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這樣的永生,不要也罷!”
沈渡看著她。燈芯的光在他們之間跳動,暗紅色的,把兩個人的臉都照得忽明忽暗。風從破碎的窗戶裡灌進來,吹起姜裡的頭髮,髮絲纏繞過沈渡的手腕。她右眼角那顆淺色的小痣在光裡很亮,倒映在沈渡近乎透明的瞳孔裡。
他張了張口。
“姜——”
話沒有說完。他的眼睛裡的光開始散了。不是滅,是散。像水面的倒影被人投了一顆石子,碎成一片一片,然後慢慢沉下去。沉到很深很深的地方,沉到他自己都撈不到的地方。
但姜裡的眼睛亮了。
不是燈的光,是她自己的光。骨牌在發燙——像有人在她腦子裡點了一盞燈,一盞滅了很多年、灰都積了厚厚一層的燈。那盞燈突然亮了,灰被燒得飛起來,像雪。
她看到了。
她看到了多年前的那個夜晚,是一個她從來沒有對任何人提起過的夜晚——她無意間把血滴落在骨牌的那個夜晚。
骨牌貼在鎖骨上,她暈了過去,靈魂被拉進了一個不屬於她的世界。
她站在一個庭院裡。青磚灰瓦,梅樹開了一半,花瓣落在青石板上,鋪了薄薄一層。空氣裡有雪松味,很淡,像有人剛剛從那裡經過。她不知道自己在哪裡,不知道自己是誰,只知道這個地方很安靜,安靜到能聽到花瓣落地的聲音。
樹下站著一個人。
黑色長衫,長髮束起,眉目清冷。
他抬起頭,看到了她。
他的眼睛不是空的。裡面有光,有溫度,有好奇,有一種她說不出來的、像月光一樣的東西。他看了她很久。
“你是誰?”他問。
“姜裡。”她聽到自己說。不是她想說的,是嘴自己動的。
“你不是姜蘅?”
“我是她的後人。”
他低下頭,看著白梅飄落的花瓣。過了一會兒,他說了一句話,聲音很輕,像怕嚇走她。“她在哪裡?”
“她死了。”
他的手指停了一下。只停了一下。沒有追問,沒有悲傷,沒有憤怒。他的表情從頭到尾沒有變過。
她不知道自己在那個庭院裡待了多久。也許是一瞬間,也許是一整夜。後來她醒了,骨牌貼在鎖骨上,溫的。她以為那是一場夢。
但不是。第二天晚上,她又去了。不是她去的,是骨牌帶她去的。梅樹還在,花瓣落了一些,他還在那裡。她問他:“你不走嗎?”他說:“我在等人。”
“等誰?”
“不知道。但她說她會回來。”
後來她每天晚上都去。她坐在梅樹下的石凳上,看他。有時候他說話,有時候他不說。他不說話的時候,她就看著他的手。那雙活了幾百年的手,幫過無數人了結心願。它從來沒有為誰停留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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