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是老宅,其實早就沒了——青磚灰瓦變成了枯草和碎瓦礫,院門倒了,院裡的梅樹也枯了,只剩一截焦黑的樹幹指著天,像一根燒焦的手指。
賀言蹲下來,從瓦礫堆裡撿起一塊碎磚,翻來覆去看了看。磚上還殘留著姜家的印記——一個“姜”字,燒在青磚上的,燒了幾百年,燒得字都模糊了。他把碎磚放進口袋。
“你要重建姜家?”身後有人問。
賀言沒有回頭。他知道是誰。“不是重建,是找回來。”
陸姨從枯草叢裡走過來,拄著一根柺杖,走得很慢。
她老了七歲,頭髮全白了,但眼神沒變,還是那種什麼都見過、什麼都不怕的沉。她站在賀言旁邊,看著那片廢墟,沉默了很久。
“姜蘅走的時候,把骨牌交給我。”陸姨說,“她說,姜家會回來的。不是房子回來。是有人回來。”
賀言看著她。“你願意回來嗎?”
陸姨笑了一下。不是那種敷衍的笑,是真的笑,眼角皺起來,像揉皺的紙。“我這把老骨頭,除了粘骨牌,什麼都不會。”
“姜家缺一個粘骨牌的人。”
陸姨沒有回答。她把手伸進口袋,摸到那管用了四百年多年的膠水,管身已經擠得變了形。她攥著它,沒有鬆開。
賀言轉過身,看著那片廢墟。太陽快落山了,把枯草染成了金黃色。他從口袋裡掏出那盞燈座——青銅的,蓮花紋,出現了三個裂痕,用膠水粘回去的,裂縫還在,像乾涸的河流。他把燈座放在那截焦黑的梅樹樁上。
“如你所言,姜家的燈,不會滅。”他說。
陸姨站在他旁邊,沒有說話。晚風吹過來,把枯草吹得沙沙響。
第二塊磚是阿七搬來的。不是真正的磚,是一塊老青磚,從老宅廢墟里刨出來的,上面還帶著泥土。她把磚放在賀言指定的位置,直起腰,擦了擦額頭上的汗。
“你確定你要在這兒蓋房子?”
“不是蓋房子。是立碑。”
“立什麼碑?”
“姜家的碑。姜家千年,牌位在一把大火裡燒成灰燼,”賀言蹲下來,用手把磚按進泥土裡。“不該如此,碑立好了,姜家人的魂魄就有了歸處。”
阿七看著他,沒有再說。她從口袋裡掏出煙,點了一根,吸了一口,又掐滅了。她把煙放回煙盒,蹲下來,和賀言一起挖土。泥土很硬,混著碎石,挖起來費勁。她的手被磨破了,她沒有停。
陸姨從三輪車上搬下一捆木條,走過來的時候差點摔了一跤。阿七扶住了她。
“您小心點。”
“又不是走不動。”陸姨推開阿七的手,把木條放在地上,喘了口氣。“賀言,你媽當年在姜家周邊種了無數棵梅樹。白梅。開的時候滿院子都是香的。你記得嗎?”
賀言的手停了一下。“記得。”
“我們再種上梅樹。”
賀言看著她,沉默了幾秒。“好。”
他們在廢墟上忙了三天。圍欄立起來了,碑立起來了,木碑上刻著一行字——“姜家歸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