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已經黑了。城市的燈火鋪在腳下，像無數顆心臟在同時跳動。
姜裡和沈渡走在路邊，手插在口袋裡，骨牌是涼的。
沈渡站在臺階下面，路燈的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輪廓勾成一道很細很淡的線。
“四百年前留給你的燈油，我用完了。留給你的骨牌，沒有力量了。”姜裡輕輕嘆了一聲，“本想著留給你的東西，我全用完了。”
沈渡看著她，眉目如畫。“你留給我的東西，不是燈油，不是骨牌。”
“那是什麼？”
“是有人記得我。”
姜裡看著他。她沒有再說“我想起來了”，因為那已是不需要想起來的事。她活了兩輩子，每一世都記得他。不需要想起。她把手伸向他。
沈渡看著她的手，看了很久。然後他把左手從口袋裡拿出來，握住了她的手。涼的，涼的和涼的，像兩塊放在一起的冰。
“沈渡。”
“嗯。”
“梅樹開過七成的花，我不會再讓你一個人看了。”她說。
四百年前，梅樹下站著兩個人。後來她死了，他一個人守著記憶，在無人記得處等了百年又百年。沈渡的手指在她手心裡收緊了一下。不是握得更緊——是顫了一下。像一根繃了四百年的弦，終於被人按住了。
“你記不記得，不重要。”他笑了一下，“我知道你會回來，就夠了。”
姜裡沒有回答。她低下頭，看著兩個人握在一起的手。月光落在上面，像一層薄薄的霜。她把手翻過來，掌心貼著他的掌心——涼的，貼久了，慢慢變溫。
她忽然記起四百年前的那個下午。
還願閣的風鈴搖晃，成千上萬的心願牌閃爍著因果的微光，他的背影如玉如琢，光延伸到了她的衣襬上。
“聽聞還願師沈渡，可解天下因果。”
“姜家第十七任家主姜蘅，不信傳言，今日特來拜見。”
“我是沈渡。”
“姜蘅，你有什麼心願嗎？”
那是他們的初相識。
如今，他的眼睛還是那樣，深井，水面平靜。但井底有一朵白梅，四百年前落的，一直沒有沉下去。
姜裡看著那朵白梅——不是真的花，是她在他的瞳孔深處看見的一小點光。她把手從他掌心裡抽出來，然後重新伸過去，這一次，是把手指一根一根扣進他的指縫。不是握，是十指相扣。像兩個人終於找到了同一個節奏。
孤獨的旅途抵達了歸處，無望的等候成為了現實，遺忘的記憶成為了永恆。
他們從相識、相知，到相望、相愛，再到相離、相守，用盡四百年時光。
沈渡渡人渡世，唯獨渡不了自己。
她來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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