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閉眼苦笑,"後來自然是被攆了出來,身無分文地蜷縮在客棧柴房裡,聞著隔壁婚宴的笙歌,整整三日粒米未進。"
牆洞裡的風灌進來,卷著幾片枯葉打在杜衡腳邊。
他俯身撿起一塊碎磚在掌心反覆摩挲,彷彿在藉此平復顫抖的聲線:"草民回到紅城,遠遠望見自家茅屋的炊煙,卻連推門的勇氣都沒有,那日草民在家後的柏樹下站了一晚。
男子聲音愈發低沉:“在紅城的酒館裡借酒澆愁時,草民遇到棄官逃跑的朱靜。”
他微微頓了頓。
“當時,朱靜正與旁人抱怨,說要是被上面發現他逃跑,可如何是好。他身旁的人安慰他,說家裡的老爺能擺平此事,大不了隨便找個人去清泉縣充數就行,如今正值戰亂,誰會在意這偏遠之地。
他的指尖驟然收緊,碎磚的稜角在掌心刺出血珠,"朱靜醉得滿臉通紅,正抓著酒壺哭嚎 ' 我不想去送死 ',我鬼使神差地湊過去,說 ' 我去 '。"
"他當場就把官服塞給我," 杜衡盯著掌心血痕,彷彿看見那個夜晚,“他信誓旦旦地說,這兒天高皇帝遠,皇帝的手根本伸不到,他會託人偽造一份任命文書,保證萬無一失。
他還說,這清泉縣窮鄉僻壤,京城的人根本看不上,除非是皇帝親自任命,否則不會有人來查。還拍著胸脯告訴我,他這個清泉縣縣令的職位也是花錢買來的,在皇帝那兒的名單根本不是他,可他都當了三年官了,也沒出什麼事。”
杜衡忽然笑起來,笑得肩膀發顫,"您說我膽小嗎?平日裡見只老鼠都要哆嗦,可那天夜裡,我竟敢揣著偽造的文書回家,騙柯然說得了實缺。
“所以你就拿了假文書,騙妻女說要去赴任?” 周桐緩緩說道。
杜衡猛然跪下,額頭抵地:“是!柯然見我穿官服歸來,喜極而泣,要擺酒設宴。我卻騙她清泉縣局勢危急,連這身官服都是匆忙發下來的,上面的大人催得緊。她毫無怨言,變賣家傳玉鐲換了輛破舊馬車……”
周桐抬手打斷:“你這麼做,我是不是可以認為,你是為了滿足自己的私慾,不惜欺騙妻女,冒著殺頭的大罪,來這清泉縣受苦受累?”
杜衡聞言,頭顱垂得更低,聲音已然哽咽:“大人,草民知錯了。草民別無所求,唯有妻子是心頭牽掛。昔日滿懷壯志赴考,離家八載,最後孤注一擲,卻落得如此落魄。
歸家後,見妻子操持家中辛苦,實在羞愧難當。她自幼聰慧,才情更在草民之上,卻因女兒身,無法考取功名。
這些年來,每一次落第,皆是她在旁溫言撫慰。她為這個家傾盡心血,草民實在是有負於她。
我知這是要殺頭的罪名,可當我看見妻子摸著官服上的補子掉眼淚,說 ' 總算等到你出頭之日 ',我......"
他突然劇烈地咳嗽起來,"她跟了我十年,住漏雨的屋子,穿打補丁的裙衫,連女兒的襁褓都是用舊書改制的。我多想讓她能挺直腰桿站在人前,能笑著說 ' 我家相公是縣令 '......"
言罷,杜衡淚水奪眶而出,簌簌滾落臉頰,肩膀微微顫抖,終至泣不成聲 。
周桐聽了,不禁長嘆一聲,說道:“所以,你就選了這條路?”
杜衡額頭重重地磕在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草民利慾薰心,犯下大錯,一切罪過都由草民一人承擔。
只求大人看在我妻女並不知情的份上,放過她們。草民在清泉縣這段日子,一直都在努力為百姓做事,想盡力彌補自己的過錯。
他哽咽著,"大人,我求您..求您....放.....放過家妻和孩子吧,草民願意做任何事來贖罪。”
他的聲音帶著哭腔,在這空曠的空間裡迴盪,顯得格外淒涼。
周桐再次嘆氣,轉頭看向老王,說道:“老王,叫萬科進來。”
老王應了一聲,轉身開啟門。只見萬科帶著一位身著青布衣衫的女子走了進來。
女子嘴角滲著血絲,雙眼滿是淚水,卻強忍著不讓自己哭出聲來,身子微微顫抖著,看得出在極力剋制自己的情緒。
杜衡看到女子,整個人瞬間呆住,看著妻子一步步走近,官服的寬大衣袖在風中晃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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