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之後
和府的下人們見自家老爺大清早折返回來,一個個面面相覷,但沒人敢多問。
和珅一下馬車就開始吩咐:去備熱水,草藥也備上,桑葉白芷苦參一樣不少。
他一邊說一邊往裡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指了指周桐,把他帶去客房,弄些點心給他。
周桐跟在後面,伸手指了指自己:和大人,您不給下官帶到大堂那邊去喝口茶?
和珅頭也不回:客房老實待著。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劉四,跑一趟宮裡,就說本官身體抱恙,今日休整,與周大人在府上議事。明日直接去城北安排事宜。
劉四應了一聲便出去了。
周桐被下人引著穿過迴廊,拐進一間乾淨敞亮的客房。
屋子不大但收拾得整潔,靠窗一張矮案,案上擺著筆墨紙硯,旁邊還擱著兩碟點心——一碟桂花糕,一碟核桃酥。
周桐在矮案前坐下來,伸手拿了一塊桂花糕咬了一口,又端起茶喝了一口,環顧四周,嘖了一聲:嗯,挺好。大堂喝茶還得正襟危坐,這兒有吃有喝,自在多了。
他吃了幾塊糕點,正百無聊賴,目光落在矮案旁邊的一摞冊子上。那摞冊子疊得整齊,封面上寫著戶部附冊四個字,底下還有一行小字,寫著城南錢糧調撥兼工料備錄。
周桐隨手拿起一本翻了翻,字跡端正清晰,用的計數法是蘇州碼子,一行行記著銀兩、錢數、物料往來。
翻了兩頁,他放下了,又拿起來翻了幾頁,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這也能錯?
他低聲嘟囔了一句,放下冊子,又從旁邊抽了一沓空白的紙過來,折了一折,鋪平在案面上。他提筆蘸了墨,想了想,又從懷裡摸出一根燒過的細碳條——是之前弄蜂窩煤時剩的,放在身邊當鉛筆用——在紙上寫了一個,又寫了一個。
還是這玩意兒好使。
他在案前坐下來,把冊子攤開,右手拿著碳條,左手按著紙,開始一頁一頁地往下順。蘇州碼子他認得,但實在不習慣,還是挨個換成阿拉伯數字來得快。一行一行地拆,一筆一筆地加。
和珅府上的點心做得不錯,但他此刻吃得慢,手裡的碳條在紙上寫寫劃劃,偶爾停下來咬一口糕點,又繼續低頭算。
外面日頭漸漸升高,院子裡的鳥叫聲隔著窗子透進來,他也沒聽見。
專注歸專注,到底還是偷懶的老習慣——他不標總賬,只在紙邊上記某頁某行,漏算若干某頁某段,多記一筆。
若是哪位同僚來辦這差事,光看他這標註就能省下不少工夫。
久違地做一件正經事,倒也讓他忘了時辰。直到房門被輕輕推開,他也沒抬頭,以為是下人進來添茶。
進來的人腳步極輕。那人捧著一碟新做的棗泥糕,悄悄推開門,又悄悄把門帶上,站在門邊,目光落在窗前的少年身上。
窗外日光斜照進來,少年穿著一件半舊的石青色袍子,袖子挽了幾折,露出半截手腕。
他手裡捏著一根黑乎乎的東西,低頭在紙上寫著什麼,偶爾停下來,一手撐著下巴盯著冊子看片刻,又繼續寫。
側臉的輪廓被日光勾了一道淺淺的邊,安安靜靜的。
和芸站在原地,手裡那碟棗泥糕捧得穩,心跳卻不太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