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得知周大人和父親又回來了,也聽說了,最近他不僅把城南事宜弄完,而且還在墨居寫下了那等詩詞,心裡的那種崇敬更是無以言表,他在房間已經就是想過無數種說辭了,可這會兒親眼看見了,倒不知該怎麼走了。
她輕輕走過去兩步,又停住了,猶豫著要不要開口。恰好周桐抬起頭來,朝她笑了一下:喲,芸姑娘?
和芸的臉微微紅了一下,手裡那碟棗泥糕往前遞了遞:我……我來送些糕點。
周桐放下手裡的碳條,笑著朝她招招手:快過來坐。你來得正好,我正想找人說話呢。
和芸把棗泥糕放在桌角,在他旁邊站定,目光落在桌上那幾張寫滿符號的紙上,忍不住多看了兩眼:大人這是在寫什麼?
閒著沒事,翻了翻賬冊,周桐指了指那摞冊子,城南錢糧調撥的底本,有幾處算得不太對,我順手標出來了。
和芸低頭看了看那些紙上的符號,她認得出那幾本冊子,父親偶爾也讓她翻看過,但那些彎彎繞繞的符號她從未見過:大人,這上面寫的……是什麼?
算數的法子,自己順手寫的,沒個定式。
和芸又看了一眼,周桐便伸手指了指其中一行:你看這裡——這頁記的是城南運煤的工錢支出,但前頭漏了一筆拉車伕的腳錢。倒是不多,但也該記上。
和芸湊近看了看,順著他的筆尖認出了那筆條目,確實沒算進去。大人真細心。
她聲音放輕了些,餘光不自覺地往他側臉瞟了一眼,又收回目光,落在紙上,我平日看這些,只覺得數字繁瑣,看不出門道。大人卻一眼就能瞧出不對。
周桐笑了笑:看久了就熟了。你若是想學,回頭我教你認那些符號。
和芸眼睛亮了一下:當真?
自然。
周桐拿過一張新紙,正要說些什麼,房門忽然被推開了。
和珅大步跨了進來,頭髮還微微溼著,換了一身乾淨的常服,身上的皂角味還沒散。他剛一進門就伸出手指,直直地指著周桐:周懷瑾!你——
和芸先他一步出聲了,語氣帶著幾分不滿,你怎麼能這麼對待周大人?
和珅的話生生卡在了喉嚨口。
他看看自家女兒,手裡那碟棗泥糕已經放到了周桐面前,兩人離得近,案上攤著紙筆,瞧著倒有幾分並肩研讀的意味。
他又看看周桐,周桐規規矩矩地坐回了案後,朝他拱了拱手,好整以暇地抬頭望著他。
和珅的嘴角抽了一下。
他張了張嘴,又閉上,半晌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句:本官怎麼就……怎麼就想到把你小子帶回府了呢?真是……該打嘴。
他說完又看了一眼自家女兒,和芸正站在周桐身邊,目光裡帶著幾分爹你別冤枉好人的意思。
和珅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來,最終還是認命地擺了擺手:行了行了,坐下吧,本官有幾句話同你說。
周桐應了一聲,坐回案前。和芸看了看自家父親,又看了看周桐,低頭抿了一下嘴,轉身輕步退出了房間,臨出門時還順手把門帶上了,動作很輕。
門合上之後,屋裡安靜了一瞬。
和珅看著自家女兒消失的方向,又看了周桐一眼,臉色複雜。
周桐低頭喝茶,假裝什麼都沒看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