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0章
公堂之上,衡王凌雲並未現身。他端坐在縣衙後堂臨時闢出的靜室內,隔著屏風,聽著前面傳來的動靜。白棠則守在後院,寸步不離地照看著依舊昏迷不醒、氣息微弱如遊絲的茶茶。太醫剛剛施完針,搖頭低語:“本源耗盡,生機幾絕......能否醒來,只能看她的造化了。”白棠緊握著茶茶冰涼的手,感受著她心口處那絲微弱卻頑強搏動的暖意,目光緊緊盯著通往公堂的方向。
她知道請太醫過來,也是徒勞無功,只是她還是想再試試。也許太醫的一番操作會有意想不到的結果呢?至於太醫對於白棠將人半埋進土裡的離經叛道的舉動,在她看到茶茶身上的葉脈經絡時就不奇怪了。在他摸不到茶茶的脈象時,他確信了一件事,這個世界上有很多超出他認知的東西存在。
公堂上的審問,在絕對的威壓和早已被暗中蒐羅齊全的鐵證面前,進行得異常迅速,也異常徹底。柳家如何嫌棄林澗“棺材子”的身份,如何不想揹負悔婚罵名,又如何買通捕快、偽造失竊現場、甚至用林澗攜帶的、準備作為聘禮的一支家傳舊銀簪作為“贓物”......樁樁件件,在確鑿的人證物證面前,被撕扯得鮮血淋漓。捕快的供述,柳家下人的反水,當鋪老闆關於“贓物”來源的證詞......像一記記響亮的耳光,狠狠抽在縣令和柳家人臉上。
當縣令顫抖著聲音,當堂宣佈林澗無罪,即刻釋放時,屏風後的衡王面無表情地端起茶杯,啜了一口已經涼透的茶。塵埃落定。
沉重的腳鐐拖地的聲音由遠及近,在縣衙後院通往靜室的小徑上響起。兩個獄卒小心翼翼地攙扶著一個年輕人走出來。他身形瘦削得可怕,幾乎只剩下一副骨頭架子,襤褸的囚衣上滿是乾涸發黑的血汙,裸露的皮膚上遍佈猙獰的鞭痕和烙鐵印。亂髮糾結,遮住了大半張臉,露出的部分顴骨高聳,眼窩深陷,嘴唇乾裂得翻卷起皮。他勉強支撐著身體,每一步都走得異常艱難,搖搖欲墜,彷彿隨時都會散架。
然而,當他被帶到後院,當他的目光越過攙扶他的人,落在後院那張簡易床榻上那個昏睡的半個身影時,那雙死寂如枯井般的眼睛裡,驟然爆發出難以置信的、近乎撕裂的光芒!
“她......她......是夢中的那個......姑娘?”
“茶......茶?”一個嘶啞得不成調、彷彿砂紙摩擦的聲音從他喉嚨深處擠出。他猛地掙脫了攙扶,巨大的衝力讓他自己踉蹌著撲倒在地,但他根本不顧,手腳並用地朝著小榻爬去。他死死地盯著茶茶頭髮間、衣襟上那些依舊沾著的、已經黯淡了許多的金色葉片,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如同秋風裡最後一片葉子。
“是......是你......真的......是你......救了......我......”他爬到塌邊,伸出同樣佈滿傷痕、骨節嶙峋的手,想要觸碰茶茶蒼白的臉頰,卻在即將觸及的瞬間,猛地停住,指尖劇烈地顫抖著。巨大的悲傷和一種源自靈魂的、無法言喻的悸動,瞬間擊垮了他。這個在酷刑下未曾低頭的年輕人,此刻卻像個無助的孩子,趴在塌沿,失聲痛哭,肩膀劇烈地聳動,淚水混著臉上的汙垢,洶湧而下,砸在冰冷的地面上。
“她......她為了救我......”他語無倫次,痛苦地攥緊了自己的頭髮,“那些葉子......我看見了......夢裡......都是金色的葉子......暖暖的......護著我的心口......” 他猛地抬起頭,佈滿血絲的眼睛看向白棠,又看向屏風後隱約的身影,充滿了絕望的哀求:“求求你們......救救她!她不是人!她是......她是......”
“她是你樹下彈了十年琴的老朋友。”白棠走上前,輕輕按住他因激動而顫抖的肩膀,聲音溫和而肯定,“她叫茶茶。她耗盡了自己,只為換你一線生機。現在,該你帶她回家了。”
林澗渾身一震,淚眼朦朧地看著白棠,又低頭看向塌上氣息微弱、彷彿隨時會消散的少女,眼中的絕望漸漸被一種沉痛而堅定的光芒取代。他掙扎著,用盡全身力氣站了起來,儘管身體晃得厲害。他俯下身,動作輕柔得不可思議,彷彿怕驚擾一個易碎的夢,小心翼翼地將茶茶那輕飄飄、冰冷的身軀抱在了懷裡,緊緊地、珍重地抱在懷裡。
“回家......”他喃喃著,聲音嘶啞卻帶著一種奇異的平靜,“我們回家......回我們的林子......我彈琴給你聽......” 他抱著茶茶,不再看任何人。
白棠一個眼神示意,身側伺候的人,動手將掩埋茶茶的泥土小心的扒開,林澗將人直接抱起,也不再需要攙扶,一步一步,無比艱難卻又無比堅定地,朝著院外走去。那瘦骨嶙峋的背影,此刻卻彷彿承載著千鈞的重量,也蘊含著一種浴火重生的力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