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兆安!
夏簡兮只覺得一股冷氣從脊背竄起。這是確鑿的篡改證據,且直接指向曹黨核心人物之一。她迅速從懷中取出極薄的棉紙和炭筆,拓下這一頁的格式、數字及那行硃批。剛將賬冊原樣放回,忽聽前院傳來人聲:
“杜御史,您怎麼這麼晚還過來?”
一個清瘦的聲音答道:“想起一樁疑點,需再核一批勘合。你們自去歇息,我看看便走。”
腳步聲由遠及近。
夏簡兮渾身冰涼。杜御史若此時進來,她絕無可能躲藏。情急之下,她瞥見牆角堆著幾個空箱籠,便閃身躲入其中一個,將箱蓋虛掩,只留一道縫隙觀察。
油燈的光暈先至,隨後是一襲半舊的青色官袍。杜御史年約五十,面容清癯,眉間有深紋,此刻正凝神看著手中的卷宗,口中喃喃:“丙戌年七月……朔州倉……”
他徑直走向夏簡兮方才翻動過的木箱,取出那冊賬本,就著燈細看。夏簡兮在箱中屏息,能聽見自己如擂鼓的心跳。
杜御史的手指停在那頁硃批上,久久不動。昏黃的燈光下,他嘴角漸漸抿成一條堅硬的直線,眼中閃過一絲痛色與決絕。忽然,他似有所覺,猛地抬頭,目光如電掃向夏簡兮藏身的角落!
夏簡兮幾乎要閉目等死。
但杜御史只是凝視片刻,忽然低聲道:“既然來了,何必藏頭露尾?出來吧。”
死寂。
就在夏簡兮猶豫是否要現身時,杜御史卻忽然轉身,背對著箱籠方向,語氣變得意味深長:“風雨將至,各自珍重。有些東西,握在手裡是禍,遞出去……也可能是禍。但總比爛在泥裡強。”
說完,他將賬冊放回箱中,卻並未合上箱蓋,而是將那頁攤開著。然後,他吹熄了手中的油燈,只留廊下一盞風燈,轉身離去。
腳步聲漸遠。
夏簡兮在箱中又等了一炷香時間,確認無人後,才輕手輕腳爬出。她看著那本攤開的賬冊,杜御史最後的話在耳邊迴響。
他發現了她。但他沒有揭穿,反而留下了這句近乎明示的警告與……鼓勵?
夏簡兮不再猶豫。她取出那片從柳氏處得到的殘紙,輕輕放在了攤開的賬頁上。殘紙上的半個朱印,正與賬頁上完整的戶部勘合印遙相呼應。
然後,她從籃中取出那個小皮囊,將粉末撒在廊下風燈的燈罩邊緣。粉末遇熱緩緩燃燒,釋放出似有若無的氣息。做完這一切,她迅速按原路離開。
走出院門時,守門的兵士正倚著門框打盹,被她腳步聲驚醒,嘟囔道:“怎麼去這麼久?”
“大人饒恕,小的找了好一會兒才找到地方……”她連連躬身,將一小罐潤喉膏塞進兵士手中,“這個給您潤潤嗓子。”
兵士擺擺手,她快步沒入夜色。
回到濟世堂時,已近子時。劉大夫屋裡的燈還亮著,聽到動靜,隔著門問:“阿簡,送到了嗎?”
“送到了,先生。”夏簡兮輕聲應答。
“那就好。早點歇息吧。”
夏簡兮回到廂房,關上門,背靠著門板緩緩滑坐在地。冷汗此刻才涔涔而下,浸透了內衫。
她不知道杜御史會如何處置那片殘紙。也許他會將它作為線索追查下去,也許他會權衡利弊後選擇沉默,甚至……也許這本就是一個陷阱。
但至少,她將一顆石子投入了深潭。漣漪會擴散到哪裡,會撞上什麼,她無法預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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