聲音的來源,是文官佇列前端,那個一身素白錦袍的身影——翰林院學士,許淮沅。
他身形比數月前更加清瘦,寬大的官袍穿在身上,空蕩蕩的,彷彿一陣風就能吹倒。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唯有顴骨處因方才劇烈的咳嗽泛起兩抹不正常的潮紅。他用一方素白的絲帕緊緊捂著嘴,指節因用力而泛白,肩膀隨著咳嗽聲微微顫抖。
這咳嗽聲在寂靜的大殿中顯得格外刺耳。
“許愛卿,”皇帝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冷淡和審視,“龍體欠安,就該在家好生將養。朝堂之上,如此失儀,成何體統?”
滿朝文武聞言,個個都立馬垂下眼瞼,一言不發。
陛下近些日子來似乎是對著許大人頗有不滿,往日許大人但凡身子欠安,陛下總是慈祥的要他多加休息,可今日,任誰都能聽出來,陛下那話語似是關切,實則敲打,只怕許家有些危險了……
許淮沅勉強壓下咳意,放下染了點點淡紅血絲的絲帕,深深吸了一口氣,才緩緩出列,躬身行禮。他的動作依舊優雅,卻透著一股力不從心的虛弱,聲音也帶著病後的沙啞,“臣……死罪。擾了陛下清聽,實乃……咳咳……舊疾復發,御前失儀,請陛下責罰。”
許淮沅低著頭,也並未辯解,直接了認罪,姿態放得極低,到讓皇座之上的葉知琛眯了眯眼。
自己若要是真為了這事兒治了他許淮沅的罪,他都能夠想到,今日在場的史官將會用何種筆法來描述他這一行為。
葉知琛眼風微微一瞥,立馬便有人心領神會。
“哼,”武將佇列中,一個身材魁梧、滿臉絡腮鬍的將領冷哼一聲,正是與汪家交好、素來看不慣許淮沅的兵部侍郎李贄。
他聲音洪亮,帶著毫不掩飾的嘲諷,“許學士身子骨如此金貴,風一吹就倒,不如告老還鄉,安心養病去!何必在此強撐?免得哪天在朝堂上……若是……真出了什麼意外,倒顯得陛下苛待臣子了!”
他虎目圓睜,長得也頗為正派,可是話語惡毒,直指許淮沅病弱,不堪為官。
“李侍郎此言差矣!”一位年老的御史忍不住出言,“許學士忠心體國,抱病上朝,其心可嘉!豈能因身體微恙便……”
“忠心體國?”李贄嗤笑一聲,打斷老御史的話,矛頭直指許淮沅,“忠心體國就是整日里抱病在家,對北境戰事、國庫空虛這等大事毫無建樹?還是說,許學士的忠心,都用在結交邊將、替夫人那勞什子的‘女書’張目上了?”
他刻意將“夫人”二字咬得極重。
誰不知道,許家那位不喜出門的夫人最愛搞些什麼奇奇怪怪的東西,聽說這位夫人出身鄉野,行為舉止與大家閨秀頗為不同,有傳言稱巴州的那個啞女案就是她拳打不公法律,腳踢昏聵貪官,就連前些日子興起的女書也有她的手筆,讓平日裡本安分守己,珍貴持重的各位夫人小姐,竟都生了些外心,妄想著同外界交流,學習男人們才有資格的東西,簡直是異想天開!
而這一切的罪魁禍首就是面前這個男人的妻子,實在是他治家不嚴,才有如此讓他們頭疼的場面!
此言一齣,大殿內氣氛瞬間變得微妙。不少官員的目光都聚焦在許淮沅身上,有擔憂,有審視,更多的則是冷漠和幸災樂禍。
皇帝的目光也沉沉地落在許淮沅身上,帶著探究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寒意。
許淮沅低垂著眼瞼,掩去了眸中一閃而逝的冷光。他並未立刻反駁李贄的汙衊,只是再次躬身,聲音平靜無波,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
“李侍郎憂國憂民,拳拳之心,臣感佩。然臣之病軀,確已不堪驅策,蒙陛下天恩,忝居翰林,唯盡心修書撰史,以報萬一。至於邊事、國政,自有樞密院、戶部諸位大人運籌帷幄,非臣一介書生所能置喙。至於內子……婦道人家些許微末小事,竟勞李侍郎掛齒,實乃臣之過也。”
他避重就輕,以退為進,將李贄的攻訐輕描淡寫地推了回去,更點明對方格局太小,竟關注婦人小事。
李贄被他這軟釘子碰得臉色一沉,正要再言,龍椅上的皇帝卻忽然開口了,聲音帶著一絲疲憊的“關切”。
“好了。許愛卿抱恙在身,忠心可鑑。李愛卿也是心繫國事。”
皇帝輕描淡寫地將爭執按下,目光卻牢牢鎖在許淮沅蒼白的面容上,話鋒一轉,“不過,許愛卿這病,纏綿日久,總不見好,朕心甚憂。榮安——”
侍立一旁的榮安立刻躬身上前,手中捧著一個精緻的、明黃色錦緞包裹的小盒子。
一側,本站在一旁眯著眼睛打瞌睡的葉景珩突然睜開了眼,目光掃了掃那盒子,唇角露出一絲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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