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腳踏到神山上時,陸遠舟感覺到了他所下的咒已經失效了。
但他沒有絲毫慌張,接下去發生的一切應該都在他意料中,因為五百年前,他經歷過。
茅草屋內,蕭天賜盯著銅鏡,看見鏡中那張蒼老的臉,喉嚨裡爆發出一聲破音的尖叫。
他跌撞著衝出門,因為這幾天都被昏睡符禁錮,導致身體沉重,雙腳如同灌了鉛。田埂邊的野草勾住他的道袍下襬,他踉蹌著往前跑,不可置信地大叫著:“不,這不是真的……不可能是真的!”
喊聲順著風飄出去,剛好撞進附近剛收工的仙人群裡。這些人大多早辟穀百年,不用生火做飯,要麼倚著樹打坐養神,要麼湊在一處閒聊,等著天暗透了回各自的茅草屋歇息。
眾人聞聲紛紛圍過來,又默契地在這片包乾區的田埂外站定,沒人敢貿然靠近——練功走火入魔的人最是危險,紊亂的罡氣不受控地往外溢。修為稍高些的仙人發起瘋,方圓百里都能瞬間化成焦土。需要一定距離能夠眾人結印拉防禦。
蕭天賜終於脫力,“咚”地跪在半乾的泥地上,雙手遮面,粗重的喘息混著反覆的呢喃:“怎麼會這樣……怎麼會這樣……”
“這是怎麼了?”一個年輕仙人側頭問。
“沒什麼,大約是練功練出幻覺了。”另一個資歷較老的,嗑著前不久剛炒好帶靈氣的瓜子,滿不在乎地說,“早就不是第一次了,上一次發瘋我記得好像在五百年前,那時硬說自己的肉身被人奪舍了。”
此時,陸遠舟跟著其他六個新晉仙人走到了神山山腰的內門入口。
一個穿深綠色寬袖長衣的小管事已經守在那裡,身後跟著個穿深灰布衣的雜役,手裡捧著摞得整整齊齊的身份木牌。
小管事翻開手裡的人員卷宗,指尖在紙頁上劃過:“我們這兒不搞專門培訓,所有規矩都邊幹活邊自己悟。你們都是從凡間飛昇上來的,腦子自然不會差。記住,待會兒分配的差事,空出來的位置全是之前犯錯的雜役留下的。”
近千年裡,神山從未殺過一人,犯了錯的仙人要麼被關去思過崖靜修,要麼廢去修為貶回凡間,全是神界留的一線仁慈。這就代表著,近十年至少有七個仙人犯了錯,空出了眼下這些缺。
他挨個念名字,每報一個,旁邊的雜役就雙手遞上一塊溫涼的木牌。這身份牌注了靈力,催動後會顯露出持有者的名字、所屬差事。
大半人被分去各處種植靈草、養護仙樹,兩個女仙則去了兩位上仙的殿裡當侍婢。
陸遠舟看著她們接牌子時僵住的指尖和滿臉麻木的表情,心裡掠過一絲淡諷——這些人在凡間哪一個不是前呼後擁,要是早知道飛昇後要從最底層的雜役奴婢做起,當初還會不會拼了命登仙籍?
“蕭天賜,瑤磬宮掌管院中的花草。”
一塊打磨光滑的木牌遞到了他面前。
“多謝神官。”陸遠舟雙手穩穩接過,姿態恭謹。
小管事眼裡露出點難得的滿意:“剛飛昇上來就能懂規矩,不容易。大半人剛來時還端著凡間的架子,得熬個好幾年,才肯說一句謝。”
“不敢,能入神山當差,已是萬幸。”陸遠舟對著他深深作了一揖。
小管事點點頭,繼續低頭翻冊子往下念。
旁邊的雜役沒走,等他當場往牌裡注入靈力核驗,免得登記完才發現牌子失效,還要回頭更換。
陸遠舟依言將一絲靈力渡進去,木牌先是泛起一層柔和的白光,兩行豎排的字跡慢慢浮了上來——瑤磬宮花院雜役,蕭天賜。
他懸著的那口氣徹底鬆了。
果然,這具肉身的靈力催動牌子,顯出來的是肉身原本的名字。也對,要是顯出來的是魂魄的真名,五百年前蕭巖松那老賊早就暴露行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