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丫頭,說什麼傻話呢?”他嘴角甚至還努力地向上彎著,試圖維持那個慣有的笑容,可那笑容裡沒有溫度,只有一種近乎殘忍的包容,“你還小,不懂事兒。乖,”他頓了頓,每一個字都像鈍刀子割在我心上,“你永遠,都是我最疼的小妹妹。”
“小妹妹”三個字,被他咬得很輕,卻又無比清晰,像三枚冰冷的鋼釘,狠狠地楔入我的心臟。
世界彷彿在那一刻失去了所有的聲音和顏色。後臺的一切嘈雜和麵孔都模糊、扭曲、退向遠方。只有他近在咫尺的臉,還有那句“最疼的小妹妹”,帶著一種毀滅性的清晰,在我腦海裡反覆迴響、放大。
心口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剜去了一塊,留下一個巨大的、呼呼灌著冷風的空洞。痛楚是遲來的,洶湧而尖銳,瞬間淹沒了四肢百骸。血液似乎都凝固了,指尖冰涼麻木。我猛地抽了一口氣,喉嚨裡卻像被堵住了棉花,發不出任何聲音。眼眶瞬間滾燙,視線不受控制地模糊了,眼前楊九郎那張帶著無奈和包容的臉,張雲雷凝重而複雜的眼神,周圍師兄弟們或尷尬或同情的面孔,全都氤氳在水汽裡,扭曲變形。
羞恥感像無數根細密的針,扎遍全身。我猛地低下頭,不敢再看任何人一眼,彷彿自己赤身裸體地暴露在眾目睽睽之下。身體先於意識做出了反應,我幾乎是踉蹌著猛地後退一步,撞到了身後堆著戲服的箱子,發出“哐當”一聲悶響。
“晚晚!”張雲雷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立刻站了起來。
我置若罔聞。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離開這裡!立刻!馬上!離開這個讓我尊嚴掃地、心碎成齏粉的地方!
我猛地轉身,像一隻被驚嚇過度的兔子,不顧一切地朝著門口衝去。眼前一片模糊的水光,只憑著本能辨認方向。肩膀重重地撞在門框上,生疼,卻絲毫感覺不到。身後似乎傳來楊九郎帶著焦急的呼喚:“小晚!”還有張雲雷更急促的聲音:“晚晚!你等等!”
這些聲音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玻璃,遙遠而模糊。
我只想逃。
衝出門的瞬間,刺骨的寒風裹挾著雪粒子劈頭蓋臉地打來,像無數冰冷的耳光。我跌跌撞撞地跑下臺階,一腳踩進厚厚的積雪裡,冰冷的雪水瞬間灌進鞋襪,刺骨的涼意直衝頭頂。
就在這時,腳下不知被什麼絆了一下,也可能是被厚厚的積雪滑倒了。身體失去了平衡,猛地向前撲倒!
“啪嚓——!”
一聲清脆刺耳的碎裂聲在寂靜的雪地裡炸響。
我重重地摔倒在冰冷的雪地上,臉頰貼著冰寒刺骨的雪,手肘和膝蓋傳來一陣悶痛。但更清晰的,是手裡驟然一空的感覺。
那碗滾燙的、我熬煮了一整個上午、承載了我所有孤勇和心意的紅豆湯,在我摔倒的瞬間脫手飛出,砸在不遠處鋪著薄雪的地磚上。
白瓷碗摔得粉碎,四分五裂。深紅色的、粘稠的湯汁濺射開來,在潔白的雪地上潑灑開一片刺目狼藉的猩紅。幾顆煮得軟爛的紅豆和飽滿的桂圓乾,可憐巴巴地散落在碎瓷片和汙濁的雪泥裡,像一顆顆被碾碎的心臟,冒著最後一絲無力的熱氣。
那刺目的紅,混合著雪的冷白,在灰暗的天光下,構成一幅殘忍又絕望的畫面。
我趴在冰冷的雪地裡,臉頰貼著雪,刺骨的寒意彷彿能凍僵血液。手肘和膝蓋傳來的鈍痛在巨大的麻木下幾乎微不足道。眼睛死死地盯著那片狼藉——碎裂的白瓷,潑灑的猩紅湯汁,散落的熱氣將盡的紅豆桂圓。它們無聲地躺在雪泥裡,像極了我此刻被摔得粉碎的心,暴露在寒風之中,迅速地冷卻、凍結。
身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和呼喊,是張雲雷和楊九郎追了出來。
“晚晚!”張雲雷的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焦急,幾步就衝到了我身邊,帶著一陣冷風。他毫不猶豫地蹲下身,甚至顧不上沾染大衣下襬的雪泥,伸手就要來扶我。他溫熱的手掌觸碰到我冰冷的手臂時,我才猛地一個激靈,彷彿被燙到一樣,幾乎是用了全身的力氣,猛地甩開了他的手。
“別碰我!”我的聲音嘶啞破碎,帶著濃重的鼻音和一種自己都陌生的尖銳抗拒。我沒有抬頭,不敢看他的眼睛,更不敢看隨後趕到的楊九郎。只是用盡力氣,撐著冰冷的雪地,搖搖晃晃地自己站了起來。羽絨服和褲子上沾滿了溼漉漉的雪泥,狼狽不堪。
“晚晚,摔著哪兒了?給哥看看!”張雲雷的聲音沉了下來,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和深切的擔憂,再次伸出手。
“我沒事!”我幾乎是吼出來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猛地後退一步,再次避開了他的手。視線依舊死死地黏在雪地上那片刺目的狼藉上,那片猩紅像烙印一樣灼燒著我的眼睛。“我……我自己回去!” 說完,我猛地轉身,像後面有洪水猛獸在追趕,頭也不回地朝著家的方向,跌跌撞撞地衝進風雪裡。每一步都踩在冰冷的雪泥裡,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自己碎裂的心上。寒風捲著雪粒子刮在臉上,像刀割一樣生疼,卻奇異地讓滾燙的臉頰和眼眶冷卻了一些。
身後,風雪似乎短暫地捲來幾句模糊的爭執。
“……九郎!你剛才……”是張雲雷壓抑著怒氣的聲音,被風吹得斷斷續續。
“……辮兒哥,我……”楊九郎的聲音很低沉,帶著一種沉重的、難以言喻的疲憊和……也許是無奈?後面的話,被呼嘯的風徹底吞沒了。
我沒有回頭,也不敢回頭。只是咬緊了下唇,口腔裡瀰漫開一絲淡淡的鐵鏽味。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前跑,冰冷的雪水浸透了鞋襪,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冰刀上,刺骨的寒意順著腳底蔓延至全身。風捲著雪粒子砸在臉上,生疼,卻奇異地讓我混亂灼熱的頭腦清醒了一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