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我,連觸碰那凍土的資格都沒有,只是一個在錯誤時間、錯誤地點,被錯誤抓住的、連名字都不配擁有的影子。
第二天清晨,陽光透過沒拉嚴實的窗簾縫隙,刺得人眼睛發疼。我坐在宿舍凌亂的床邊,腳下是一個敞開的行李箱。昨晚被他攥過的手腕,皮膚上還殘留著一圈淡淡的紅痕,像一道恥辱的烙印。
昨晚後來是怎麼收場的,記憶有些模糊。只記得王九龍和孟鶴堂合力,幾乎是半拖半抱地把醉死過去卻依舊無意識攥著我手腕的張九齡弄上了車。王九龍開車送他回去前,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太多複雜的情緒,最終只化作一句低沉的:“丫頭,回去好好睡一覺,別多想。”
別多想?怎麼能不多想?
手腕上的紅痕在提醒我,心口那個被洞穿的窟窿在提醒我。我像個徹頭徹尾的笑話。所有的付出,所有的悸動,所有那些小心翼翼積攢的、關於“或許有可能”的微小期待,都在那一聲聲“柔柔”和那絕望的抓握中,被碾得粉碎。
不能再這樣下去了。每一次靠近,都是對自己的凌遲。每一次看到他因舊夢而痛苦,都像是在提醒我自己的可笑和多餘。離開,是唯一能儲存最後一點尊嚴的方式。
我機械地把衣服疊進行李箱,動作麻木。手機螢幕亮了一下,是一條微信。是負責後臺排程的李姐:“小X,下午兩點前記得把新到的那批大褂熨好,明天封箱要用。”
封箱……明天就是德雲社一年一度最重要的封箱演出了。後臺會忙得腳不沾地。我看著那條資訊,手指懸在螢幕上方,微微顫抖。現在走?似乎太不負責任。至少……至少把明天撐過去。我深吸一口氣,像是給自己一個緩衝,也像是給這份註定無望的感情一個最後的、體面的告別儀式。指尖劃過螢幕,刪掉了剛剛在便籤裡打好的辭職信草稿。
好,李姐,放心。我回複道。然後,把手機扔到一邊,繼續收拾行李。離開的決心並未動搖,只是推遲了一天。明天過後,這裡的一切,都將與我無關。
封箱演出的後臺,氣氛比往日更加緊繃和喧囂。道具、服裝、人員川流不息,空氣裡瀰漫著脂粉、髮膠和汗水混合的味道,每個人都像上了發條的陀螺。
我把自己縮在後臺最不起眼的角落,埋頭熨燙著一件深藍色的長衫大褂。蒸汽熨斗發出“嗤嗤”的聲響,滾燙的蒸汽燻得臉發燙,眼睛也發澀。我刻意避開所有可能與張九齡接觸的路徑,視線牢牢鎖在眼前的布料上,彷彿那是全世界最重要的事情。
張九齡似乎也恢復了常態。他穿著演出服,正和王九龍、周九良在舞臺側邊低聲對詞,神情專注而冷峻,眉宇間那層冰霜重新凝結,甚至比往日更厚了幾分。昨晚的失態和脆弱彷彿從未發生。只是,當他偶爾目光掃過後臺,掠過我這個角落時,那眼神會極其短暫地停頓一下,深邃的眼底掠過一絲極其複雜的、難以捉摸的情緒,快得讓人以為是錯覺。隨即,那目光便會像觸碰到了什麼燙手的東西,迅速移開,變得更加冰冷。
很好。就這樣。互不打擾,相安無事。我低下頭,用力地推動著熨斗,彷彿要把所有的委屈、不甘和心酸都熨平。
然而,就在封箱演出即將開場,後臺氣氛最緊張混亂的當口,我的手機在口袋裡突兀地震動起來。掏出來一看,螢幕上跳動的名字讓我心頭猛地一沉——房東。
一種不祥的預感瞬間攫住了我。我走到稍微安靜點的角落接起電話。
“喂?小X啊?”房東阿姨的聲音帶著點焦急,“實在不好意思啊,有個緊急情況跟你說!我兒子……我兒子在國外出了點事,我得馬上趕過去!這房子我打算儘快出手,手續都委託給中介了……你看……你那邊能不能儘快……一週內搬走?押金和剩下的房租我馬上退給你!真對不住!實在是沒辦法了!”
轟——
腦子裡像是有什麼東西炸開了。一週內搬走?在這個城市,在這個節骨眼上?我握著手機,指尖冰涼,整個人像是被瞬間抽空了力氣,連後臺的喧囂都變得遙遠而不真實。昨晚的屈辱和心碎,手腕上隱隱的痛,加上此刻這突如其來的、無處可去的恐慌,如同沉重的巨石,一層層壓下來,幾乎要將我壓垮。
“阿……阿姨……”我的聲音乾澀發緊,帶著自己都沒察覺的顫抖,“能不能……再寬限幾天?我……”
“哎呀,小X,阿姨也知道為難你了,可中介那邊買家催得急,機票我也訂好了……”房東的語氣充滿歉意卻也無奈,“你看……實在不行,阿姨給你介紹個短租的?但條件可能……”
後面的話我已經聽不清了。巨大的無助感和茫然瞬間將我淹沒。在這個舉目無親的城市,一週之內,我能去哪裡?工作沒了(雖然還沒正式提),住處也沒了……像一葉被狂風暴雨撕扯的扁舟,徹底失去了方向。
“怎麼了?臉色這麼難看?”王九龍不知何時走了過來,大概是看我狀態不對。他臉上還帶著封箱演出的興奮紅暈,但眼神里透著關切。
我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喉嚨卻像是被堵住了,一個字也吐不出來。巨大的委屈和壓力下,眼前瞬間蒙上了一層水霧。
就在這時,另一道身影也走了過來。是張九齡。他大概是準備上場了,手裡拿著醒木。看到我泛紅的眼眶和失魂落魄的樣子,又看了看站在我面前一臉關切的王九龍,他腳步頓住了。濃黑的眉毛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深邃的目光在我臉上停留了幾秒,那眼神銳利得彷彿能穿透人心,帶著一絲審視和……某種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
“有事?”他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穿透了後臺的嘈雜,帶著他慣常的冷冽質感,目光卻是投向王九龍的。
王九龍被他問得一愣,撓了撓頭:“啊?沒……我看小師妹好像……”
張九齡沒等他說完,目光重新落回我臉上,那眼神更深了幾分,帶著一種無形的壓力。他沒再追問,只是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彷彿包含了太多東西,有疑惑,有探究,或許還有一絲……極淡的、轉瞬即逝的擔憂?
隨即,他什麼也沒說,只是緊了緊手裡的醒木,轉身,大步走向候場區。背影挺拔,帶著即將踏上戰場的決絕,也帶著一絲無法靠近的孤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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