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十八的雪粒子簌簌撲在傳習社的窗紙上，孟晚棠呵氣暖著凍僵的指尖，工尺譜上的墨跡暈染成朵朵寒梅。欒雲平推門帶進股寒氣，懷裡的暖手爐卻裹著蘇繡棉套。
"《大西廂》改得如何？"他拂去肩頭積雪，金絲眼鏡蒙著層水霧。晚棠慌忙去遮案上塗改的唱詞，狼毫掃翻硯臺，墨汁潑在兩人交疊的衣袂間。
欒雲平倒笑了，挽袖露出腕間紅繩綴著的白玉環："這倒應景。"他蘸著殘墨在宣紙上勾畫，轉眼繪就幅雪中並蒂蓮，"崔鶯鶯夜會張生這段，若用京東大鼓的調門..."
暮鼓敲過三更時，孟晚棠忽覺肩頭一沉。欒雲平的灰鼠裘滑落半邊，露出內袋裡塞滿的糖紙——玫瑰香的、橘子味的，每張都標著日期：三月初八廣德樓首演、五月廿一倒倉愈後登臺...
"總教習收破爛呢？"她捏著張印有"德雲製衣"的糖紙輕笑。欒雲平奪回的動作帶倒燭臺，火苗躥上他袖口暗繡的雲紋。晚棠急吹滅火星，卻見他耳尖比燭淚還紅："留著包潤喉糖的。"
雪霽那日，郭德綱差他們去白雲觀採風。石階覆著薄冰，欒雲平在前頭用竹杖探路，杖頭銅鈴鐺驚起滿山雀兒。行至"遇仙橋"，晚棠的繡鞋忽地打滑，整個人倒栽進雪坑。
"抓緊！"靛青衣帶甩到眼前，欒雲平竟解了大褂系成繩結。她攀著還帶體溫的衣帶往上蹭時，瞥見他中衣領口歪斜的盤扣，忽然想起這正是首演那日自己系錯的那顆。
梅林深處的道童正掃雪烹茶，忽聽得破空聲。欒雲平奪過孟晚棠手中竹杖，旋身挑飛斜刺裡襲來的冰錐："好俊的《單刀會》身段！"他鬢角汗珠滾落進狐裘領口，驚得晚棠忘了鬆開攥著他腰帶的手。
"兩位善信，"老道長拂塵一指，"不妨求支姻緣籤。"欒雲平剛要推辭，晚棠已跪在斑駁的蒲團上。籤筒嘩啦作響，落地竟是第三十八籤——"梅雪爭春未肯降"。
歸途的馬車上，欒雲平將暖手爐塞給她："可知這籤的典故？"車簾漏進的月光映著他腕間紅繩，"當年楊貴妃..."話音未落，晚棠已靠著熏籠沉入夢鄉。他輕輕抽走她攥著的殘譜，在背面續寫："騷人閣筆費評章，梅須遜雪三分白，雪卻輸梅一段香。"
除夕封箱前夜，孟晚棠在後臺尋不見御子板。掀開妝奩卻見螺鈿匣中躺著對羊脂玉鐲，內側刻著極小的"平"與"棠"。窗外忽然炸響煙花，她追出去時，正撞見欒雲平在簷下掛燈籠。
"伸手。"他指尖還沾著糨糊，將燈籠穗子系在她腕上。赤金流蘇間垂著銀鈴鐺，細看竟是濟南專場那夜的應急燈零件改制。滿園爆竹聲中，他忽然湊近她耳畔："今年封箱，咱們說新改的《梅雪戀》。"
更鼓聲裡，孟晚棠摸到鐲子內壁的刻痕。就著月光細辨，原是首迴文詩："棠映晚雲平，雲平晚映棠。"她推開窗，見欒雲平仍在院中掃雪。這次他沒用竹帚，卻拿摺扇在雪地上勾畫——一隻圓滾滾的熊貓，正抱著竹枝嗅梅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