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聲帶著絕望意味的“求你”,像一根細針,猝不及防地刺進了我心底最柔軟的地方。掙扎的動作瞬間僵住了。我感覺到他身體在細微地顫抖,不是醉酒後的無力,而是一種更深沉的、彷彿壓抑到極限即將崩潰的震顫。
“為什麼……” 他滾燙的唇貼著我頸側的皮膚,含糊地低語,灼熱的呼吸燙得人心慌,“為什麼……要回來……為什麼……還要出現在我面前……” 他的聲音破碎不堪,帶著濃重的哽咽,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心口最深的傷口裡硬生生剜出來的。
“李鶴東,你喝多了,放開我!” 我試圖找回自己的聲音,帶著命令的口吻,卻發現自己也在不受控制地發抖。
“我沒醉!” 他突然激動地低吼起來,猛地抬起頭,佈滿血絲的雙眼死死地盯著我,那眼神里燃燒著痛苦、憤怒,還有一種近乎毀滅的絕望,像兩簇幽暗的火焰,要將彼此都焚燬,“我他媽比任何時候都清醒!”
他滾燙的手指猛地捧住我的臉,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我的下頜骨,迫使我不得不直視他那雙被痛苦和酒精燒得通紅的眼睛。距離近得能看清他眼底每一根猙獰的血絲,和他臉上因極度痛苦而扭曲的肌肉線條。
“你知道嗎?” 他死死地盯著我,每一個字都像是從齒縫裡擠出來,帶著血腥氣,“看著你……穿著那身……該死的、高高在上的職業裝……看著你……像個陌生人一樣站在那裡……看著我……看著我像個傻逼一樣……” 他劇烈地喘息著,胸膛起伏得厲害,聲音陡然拔高,帶著撕裂般的哭腔,“秦蓁!你他媽知道……當年……趕你走……我有多疼嗎?!”
最後幾個字幾乎是嘶吼出來的,破碎不堪。他眼底那片堅冰徹底碎裂,洶湧的淚水毫無預兆地、大顆大顆地滾落下來,帶著滾燙的溫度,重重地砸在我的鎖骨上,那灼燙感瞬間穿透薄薄的衣料,烙印在皮膚上,燙得我心臟狠狠一縮。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凝固了。辦公室裡只回蕩著他粗重的、破碎的喘息,和我自己擂鼓般的心跳聲。他滾燙的眼淚源源不斷地滴落,濡溼了我頸間的皮膚,順著鎖骨滑落,留下蜿蜒冰涼的溼痕。那溫度,灼得人靈魂都在發顫。
“疼……” 他像個迷途重傷的孩子,高大的身軀徹底失去了支撐的力量,額頭重重抵在我的肩上,滾燙的淚水浸透了我的衣料,聲音嘶啞破碎,帶著令人心碎的哽咽,“疼得快死了……可我不能留你……不能……”
他抬起頭,佈滿淚痕的臉在昏暗的燈光下顯得異常脆弱,那雙被淚水沖刷過的眼睛,褪去了所有冰冷的偽裝,只剩下赤裸裸的、深不見底的痛苦和絕望。
“我看見了……” 他顫抖著,聲音輕得像一陣隨時會散去的風,卻帶著千鈞的重量,“我看見了……你藏在抽屜最底層的……劍橋商學院的offer……”
他艱難地喘息著,每一個字都耗盡力氣:“那麼好的機會……全世界頂尖的地方……你眼睛裡……有光……你明明那麼想去……可你從來沒提過……一個字都沒提過……”
巨大的震驚如同海嘯般將我淹沒。劍橋的offer?那是我在爭吵爆發前幾小時才收到的郵件,還未來得及細看,更未對任何人提起,包括他!我把它隨手塞進了書桌抽屜最底層的舊筆記本里……他怎麼會知道?
“你……” 我張了張嘴,喉嚨卻像是被什麼東西死死扼住,發不出任何聲音。
“我看到了……” 他閉上眼,淚水再次洶湧滑落,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就在我們……吵得最兇的那天下午……我給你收拾書桌……想找點東西……我看到了……” 他猛地睜開眼,那眼神里的痛苦幾乎要將人溺斃,“我看到了你寫在筆記本扉頁上的話……‘為了東哥,值得放棄一切嗎?’”
轟——!
大腦一片空白。塵封的記憶閘門被這殘酷的真相猛地撞開。那天下午,我確實在巨大的糾結和幸福感的衝擊下,在筆記本扉頁上寫下了那句猶豫不決的話。我以為那本筆記早已被丟棄在角落,從未想過會被他看見!
“那一刻……我就知道了……” 李鶴東的聲音低下去,帶著一種心死般的疲憊和自嘲,“我知道……以你的性格……以你對我那種……該死的、不顧一切的好……只要我不放手……你一定會選擇留下……一定會為了我……放棄那張該死的offer……放棄你本該擁有的一切……”
他用力地搖頭,彷彿要甩掉什麼可怕的念頭,眼淚再次失控地落下:“不行……秦蓁……不行……我他媽算什麼東西?我就是一個說相聲的……一個在泥潭裡打滾的……我憑什麼……憑什麼要你為我放棄劍橋?放棄你唾手可得的未來?放棄你本該光芒萬丈的人生?!”
他的質問一聲比一聲淒厲,一聲比一聲絕望,像重錘狠狠砸在我的心上,砸得我搖搖欲墜,呼吸困難。
“你那麼優秀……你該站在最高的地方……而不是……被我拖累在這個……看不到盡頭的泥潭裡……” 他捧著我臉的手劇烈地顫抖著,指腹的薄繭摩擦著我的皮膚,帶來一陣陣刺痛,“我害怕……秦蓁……我他媽害怕極了!我怕你留下……然後有一天……你會後悔……你會恨我……恨我毀了你……”
他哽咽著,幾乎說不下去,巨大的痛苦讓他整個人都在痙攣:“所以……我只能趕你走……用最混蛋的方式……把你推得遠遠的……推到你該去的……最好的地方……就算你恨我……就算你一輩子不原諒我……也比讓你因為我……變成一個……連自己夢想都不敢去追的可憐蟲……要好……”
滾燙的淚水洶湧地溢位我的眼眶,再也無法抑制。原來是這樣!原來那個雨夜裡他所有的冷漠、憤怒、口不擇言的傷害,那扇被重重摔上的門,那三年冰冷如鐵的隔絕……背後竟藏著這樣一份深重到令人窒息的自毀般的愛意!
他害怕成為我的絆腳石,害怕我會後悔,所以他寧願親手斬斷一切,用最決絕的方式把我推向他認為的“光明未來”,哪怕代價是徹底失去我,哪怕承受著比死亡更甚的痛楚和漫長的孤獨!
“你這個……傻瓜……” 我泣不成聲,積蓄了三年的委屈、憤怒、不解,在這一刻被這遲來的真相沖刷得支離破碎,只剩下鋪天蓋地的心疼和尖銳的酸楚。我顫抖著伸出手,第一次主動地、緊緊地抱住了眼前這個哭得像個孩子一樣無助的男人。
感受到我的回應,李鶴東的身體猛地一僵,隨即爆發出更劇烈的顫抖。他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樣,用盡全力回抱住我,力道大得彷彿要將我揉進他的骨血裡,再也不分開。滾燙的淚水混合在一起,濡溼了彼此的衣襟,鹹澀的味道瀰漫在鼻尖。
在這深夜寂靜的辦公室裡,在昏暗的燈光下,兩個被誤會和心碎折磨了整整三年的靈魂,終於卸下了所有的偽裝和尖刺,緊緊相擁。沉重的過往,冰冷的隔閡,刻骨的傷痛,在洶湧的淚水和遲來的坦誠中,被這絕望而熾熱的擁抱,一寸寸地融化、瓦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