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種剛被澆熄的、屬於專業領域的微小火苗,又被他這一張新圖重新點燃了。我立刻點開圖片,仔細琢磨。他改得確實精妙!去掉那個贅餘的副詞後,整個句子的節奏感更強,轉折也更乾脆利落,更有“包袱”的效果。
「改得好!去掉了那個‘愣是’,轉折更脆生了!」 我飛快地回覆,指尖帶著點興奮的輕快。
這一次,螢幕頂端的“對方正在輸入…” 停留的時間稍微長了幾秒。
新訊息來了:「嗯。睡吧。」
還是那麼簡短,但最後兩個字,卻像一根羽毛,輕輕拂過心尖。我盯著“睡吧”那兩個字,剛才的興奮感裡,莫名地摻進了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溫軟。好像……有那麼一點點不一樣?
「嗯,師哥也早點休息。」 我回了過去,指尖在傳送鍵上懸停了一秒,才輕輕按下。
這次,螢幕徹底暗了下去。沒有“對方正在輸入…”,也沒有新的回覆。深夜的寂靜重新包裹上來,宿舍裡只有室友平穩的呼吸聲。
我握著發燙的手機,慢慢滑回被子裡。黑暗中,眼睛睜得大大的,望著模糊的天花板。心口的位置,那種被石子投入後的震盪感並未平息,反而更加清晰地鼓譟起來。不再是純粹的慌亂或錯愕,而是多了一種奇異的、帶著點隱秘甜味的餘波。腦海裡反覆回放著那兩張便籤紙的照片,他利落甚至有點潦草的字跡,還有那兩句簡短得近乎冷淡的詢問。這算什麼?是前輩對後輩的專業指點?還是……某種極其隱晦的、只在深夜才悄然開啟的聯絡?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自己強行按了回去。別自作多情了。我翻了個身,把發燙的臉頰埋進微涼的枕頭裡。他只是……對詞格外認真罷了。對,就是這樣。
日子在後臺的喧鬧與深夜手機螢幕偶爾的亮起中繼續流淌。那晚之後,張九南深夜發來的唱詞修改圖片,成了某種非定期、但頻率明顯增加的“節目”。有時隔一兩天,有時隔三四天。時間總是在深夜十一點之後,內容永遠是皺巴巴的便籤紙上某句唱詞的區域性修改,後面跟著一句萬年不變的:「這句呢?」或者「這樣順不順?」
沒有任何多餘的話,沒有表情包,沒有寒暄。彷彿我們之間唯一的紐帶,就是那些需要反覆推敲打磨的字句。
最初幾次,我還會因為他突如其來的資訊而心跳加速,胡思亂想。漸漸地,竟也生出一種奇特的習慣和期待。每次手機在深夜震動,看到那個名字,心裡會先是一緊,隨即是一種“又來了”的無奈,再然後,便是全神貫注地投入到那些字詞的推敲中去。回覆也從最初的緊張斟酌,變得流暢自然起來,專業討論的意味越來越濃。
後臺的白天,我們依舊是兩條平行線。他依舊是那個沉默寡言、對著鏡子苦練的張九南,偶爾被燒餅的大嗓門或者孟鶴堂溫和的調侃拉入後臺的閒談,也只是簡單應和幾句,更多時候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我則繼續做著我的整理工作,規整大褂,記錄排練要點,像一個無聲運轉的小齒輪。我們的視線偶爾會在擁擠的後臺空間裡交匯,又飛快地各自移開,彷彿那些深夜隔著螢幕的討論從未發生。
然而,後臺畢竟沒有不透風的牆。尤其是燒餅那雙眼睛,亮得跟探照燈似的。
這天下午,我正埋頭在一張長條桌邊,整理一堆剛送來的新大褂標籤,按照角兒的名字和尺寸分門別類貼好。張九南坐在不遠處的另一張桌子旁,面前攤著幾頁寫得密密麻麻的稿紙,指尖夾著煙,眉頭緊鎖,顯然又在跟某個唱段較勁。
燒餅風風火火地從外面進來,帶進一股子外面的熱氣。他手裡拿著瓶冰礦泉水,一邊擰開蓋子灌了一大口,一邊嚷嚷:“熱死老子了!這鬼天氣,後臺這破風扇,轉得還沒蝸牛爬得快!” 他目光掃視一圈,最後落在張九南身上。
“南哥,琢磨啥呢?愁眉苦臉的,讓詞兒給憋著了?”燒餅大大咧咧地走過去,一屁股坐在張九南旁邊的椅子上,椅子腿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張九南眼皮都沒抬,只從鼻子裡哼了一聲,算是回應,目光依舊粘在稿紙上。
燒餅也不在意,伸長脖子去看他攤開的稿紙:“嚯,這塗改得……跟地圖似的!讓我瞧瞧,哪段兒這麼難產?” 他粗粗掃了幾眼,忽然像是發現了什麼,眼睛一亮,猛地一拍大腿,“誒!等等!這句……這句我看著眼熟啊!”
他這一嗓子,引得旁邊幾個整理道具的師兄弟也看了過來。
燒餅指著稿紙上一處被紅筆反覆圈改的地方,嗓門洪亮:“就這句!‘一輪明月照紗窗’後面接啥來著?‘夜半鐘聲到客船’?不對不對!這味兒不對!我前兩天好像在哪兒見過改過的……”他擰著眉頭,一副使勁回憶的樣子。
我的心猛地一跳,下意識地攥緊了手裡剛拿起的標籤貼紙。燒餅指的那句,正是前天深夜,張九南發給我圖片裡反覆推敲修改的那句!當時我們討論了半天,最終他採納了我的建議,把原來略顯堆砌的“夜半鐘聲到客船”,改成了更簡潔有意境的“影落寒江獨自涼”。
燒餅還在那兒冥思苦想,手指頭點著稿紙:“對對對!想起來了!不是‘到客船’,是‘影落寒江’!‘影落寒江獨自涼’!這誰改的?有味兒!比原來那酸詞兒強多了!” 他興奮地看向張九南,“南哥,你終於開竅了?知道找槍手了?”
張九南握著筆的手指幾不可察地收緊了一下,指節微微泛白。他終於從稿紙上抬起眼皮,淡淡地掃了燒餅一眼,語氣是慣常的平靜,甚至帶著點不耐煩:“什麼槍手?自己琢磨的。”
“自己琢磨的?”燒餅一臉不信,嗓門更大了,“拉倒吧你!就你那死犟的勁兒,鑽牛角尖能鑽到後半夜!這句改得多靈啊,肯定有人點撥!快說,誰?哪個高人?” 他八卦之火熊熊燃燒,目光在後臺掃視一圈,最後,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竟然落到了我身上。
我正低頭假裝專心致志地貼標籤,恨不得把臉埋進那堆新大褂裡。燒餅那帶著探究和促狹的目光像探照燈一樣打過來,讓我臉頰瞬間開始升溫。
“嘖,”張九南發出一聲不耐煩的輕嘖,把手裡的菸頭用力摁滅在旁邊的菸灰缸裡,發出“滋”的一聲輕響。他站起身,動作幅度比平時略大,帶得椅子腿在地板上摩擦出刺耳的聲響。“閒的沒事幹是吧?有這功夫不如去練練你那嘴皮子,別上臺又禿嚕了。” 他語氣硬邦邦的,拿起桌上的稿紙,轉身就要走。
“哎哎哎!別走啊南哥!”燒餅哪肯放過,也跟著站起來,笑嘻嘻地攔住他,“說說嘛,到底哪位高人?是孟哥?”他看向一旁正悠閒喝茶的孟鶴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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