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幾乎要控制不住身體的顫抖,幾乎要脫口而出那個被埋葬的名字,幾乎要不顧一切地,撕下這張名為“渡鴉”的假面,去擁抱那個在他面前流淚,原地徘徊的靈魂。
就在這時,一隻冰冷徹骨的手,輕輕覆在了他繃得發白的手上。
是蘇然。
那股冰涼,不帶任何情緒,如同最凜冽的雪山融水,又像是絕對零度的寒冰,瞬間穿透他沸騰的血液和幾欲爆發的情緒,注入一股強硬到不容置疑的力量,將他瀕臨崩潰的理智從懸崖邊緣狠狠拉回。
他不能,他是“渡鴉”,兩界使徒的主理人,他是來查明真相的,他身上揹負著此刻遠比個人情感更沉重的責任。
他不能在這裡,因為一段早已死去的過往,因為一個女孩的眼淚和哀訴,而暴露身份,毀掉一切,將所有人都拖入萬劫不復的深淵。
他用盡畢生的力氣,重新在臉上鑄造起“渡鴉”那副溫和疏離的面具,只是這面具,此刻沉重如鉛,冰冷如鐵,邊緣割得他臉頰生疼。
他緩緩地抬起眼,迎上淺川夜那被淚水洗過,愈發清澈卻也愈發哀慟的目光。
他聽到自己的聲音,乾澀,沙啞,空洞,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又像是被砂紙打磨過,每一個字都耗費著巨大的心力:
“淺川小姐,請節哀。逝者已矣,生者……還需前行。”
他頓了頓,喉嚨滾動,吞嚥下那幾乎要湧上來的血腥氣。
“您的那位故人若是泉下有知,能看到您今日……不僅守住了家族,更執掌一方,成就斐然,想必……心中亦是感慨萬千。”
“而您至今仍如此深切地緬懷,這份心意……於逝者而言,已是……莫大的慰藉。他……定然不會嫌您,只會……希望您能……珍重自身。”
這話說得乾澀,空洞,甚至有些語無倫次,邏輯混亂,但已經是五十嵐千景此刻,在維持“渡鴉”人設的前提下,所能給出的最接近真實心緒的回應。
淺川夜靜靜地聽著,看著他眼中無法完全掩飾的劇烈掙扎與痛苦,看著他強作鎮定下蒼白的臉色和細微的顫抖,看著他手背上被蘇然按住後依舊無法完全平復的、因用力過度而凸起的青筋。
然後,她緩緩地,閉上了眼睛。
更多的淚水,從她緊閉的眼睫下湧出,順著臉頰奔流而下,但她依舊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她只是靜靜地承受著這遲來了八年,來自幽靈隔著一層面具,蒼白無力的安慰。
彷彿這微不足道的幾句話,就是她等待了八年的全部的救贖與懲罰。
良久,直到淚水似乎流盡,她才重新睜開眼,用微微顫抖的指尖,輕輕拭去臉上狼藉的淚痕。
那雙被淚水反覆沖刷過的眼睛,顯得異常乾淨,卻也異常疲憊,如同被暴風雨徹底洗禮後一片荒蕪的曠野,只剩下深不見底的寂靜與空洞。
“謝謝。”
她輕聲說,聲音沙啞得幾乎破碎。這兩個字,是對“渡鴉”說的,也像是對著那個永遠停留在八年前的少年,對著這片承載了太多沉重記憶的虛空,對著她自己不堪重負的靈魂,最後的道別與感謝。
她端起那杯早已涼透的清酒,冰涼的杯壁觸及她同樣冰涼的嘴唇。
淺川夜仰頭,將杯中冰冷苦澀的液體一飲而盡,冰涼的酒液滑過喉嚨,帶來一陣尖銳的刺痛,一路冷到胃裡,卻也像一劑猛藥,強行壓下了眼中最後一絲屬於“淺川夜”的脆弱與波動,將那份深沉的哀慟重新封存進眼底最深處,覆蓋上厚厚的冰層。
“抱歉,說了些無關緊要的舊事,讓二位見笑了。”
她放下空杯,臉上重新努力地擠出一絲屬於女主人的微笑,但那笑容蒼白,虛弱,僵硬,如同勉強貼在臉上的假面,沒有一絲溫度,彷彿一碰即碎的薄冰,底下是深不可測的寒潭。
“我們……還是談正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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